昨夜梦到了六羊山，很长的梦。醒来，我半梦半真，一时无法平静。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拜谒过或想过六羊山了。虽然我每年总要回老家两三次，匆匆之间竟没有一次去拜谒她，也忘了站在远处端详她的容颜。
阔别已久，眼前慢慢浮现六羊山往日的芳容。六羊山，说出来恐怕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老家人都叫她“洛阳山”。据老人皆知的说法，当年是六只羊驮运砖瓦到山顶修建一座庙，山因庙得名。可见，“洛阳山”是以讹传讹，六羊山才是她的真名。
在绵绵群山中，正面的六羊山如同一个正立的等腰三角形，稳稳地站立群山之中，格外高达、显眼。一条叫不上名的小河绕着山脚潺潺而去，最后注入老鹳河。有了水厚实的六羊山便有了灵气，加上山顶上不知哪朝哪代建造的山庙，香火不断，她的确是一座神山。六羊山以开放的姿态，坦荡的胸怀招揽万民，也屹立在我少年的心头，无限的高大庄重。
我登六羊山大概有七八次，都是在大年夜和中秋节夜里十二点左右登顶的。几个小时的攀山路后来再也没有经历。黑灯瞎火，山路陡峭难走，可人群接二连三，绵连山梁、山腰，手电、火把遍布山头，灯火闪耀，如夜空繁星。那山间夜景恐怕他处少见。
乡人之所以热衷三更半夜上六羊山，都是想在新春佳节上山祈福、还愿，讨一个吉利。山上有四座庙，依次高居四个山巅，分别供着土地爷、龙王、药王和菩萨。按家乡的风俗，六羊山灵验的很，不由你不信。除夕夜一过十二点，六羊山上鞭炮响声持续不断，一直在山谷回荡，香火弥漫山头，随风飘荡。那鞭炮纸屑堆积一地，如林间落叶厚厚的一层。
我想起至今二十多年的两次登六羊山经历。一次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夜里，一次是正月十五白天，唯一的一次在白天上六羊山。这两次登山如今仍历历在目。
那天早上，和我父亲还有同门的一个姐姐一起步行一个多小时才到六羊山山脚下。那年正月十五格外冷，鹅毛大雪连下几天，大雪封山。河水清澈纯净，在白茫茫的天地间蜿蜒出一条蛇线。六羊山浑身臃肿，泛着银光，自然祥和，无人打扰，一片静穆。现在我想到了雪山，圣洁是她的面庞。
看不见登山的路，在山林间手脚并用，踏雪而攀行。一会儿我们就热得冒汗，父亲也摘了帽子，大姐解了围巾、手套。穿过一大片松树林，我激动不已，辽阔、壮观的林海雪原呈现在眼前。那时青春年少，面对这片大好雪景，仿佛来到了白雪公主的童话世界。“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我当时就想起小学语文书上陈毅的诗来。这片松林并不高大，在厚雪的重压之下，全都低垂着，与地面的积雪连在一起，或者说不少松树几乎被大雪埋了起来。你可以想象这是多么难得的洁白世界，一片静寂，偶尔听到不远处积雪跌落的声音，让人很容易想到雪崩的场景。
同样在这片松树林，那年中秋节夜晚的登山，我也驻足流连。轻曼的月光让松树林无比柔和朦胧，松林间光与影让这里成了魔幻视界，让人恐惧。山风轻拂，松林如湖面微波荡漾，而不知名的小鸟时而凄清的叫声，犹如急切的音符，使夜曲得到了完美的演绎。曲子配着夜色，点染了松林的夜景。现在想起那片松树林在月光下或在大雪中的意境，那真是山林自然美的极致。
我们一行三人踩着厚厚的积雪，费了很大劲儿穿过了松树林。一路深浅的脚印留在身后。上午的阳光照得天地雪亮雪亮，蓝天、白雪、远山，如临仙境，我们早忘了疲劳。厚厚积雪掩饰了山路的崎岖艰险，登上山顶的感觉是我喜欢爬山的最大理由。“一览众山小”只不过其一；那种“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也是一味；茫茫林海，湛湛青天，高处不胜寒，才够三味。
登上山顶及下山的事情我已经忘却了。父亲烧香表，燃放鞭炮的那份虔诚也随着他的离世如一缕轻烟，在我的记忆中变得遥远模糊。六羊山，梦中让我想起，该再去看看了。她不仅是一座山巅，一道风景，还是恒久的烟火，永久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