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逸事-1（组诗四首）
                 文/江南子君

      （一）祖母

祖母离开我们
十年了

十年
乡下的旧房子
矮小了许多

祖母是个矮小的人
每次回乡
她总在村口
和荞麦站在一起

祖母在时
每个开学季
我和弟妹们
成了她手里的瓢把子

祖母挑水
菖蒲田的水
雨一季
旱一季

祖母喂猪
她手里的瓢把子
为了磨出弟妹的学费
换了无数个

祖母离开我们
十年了

十年前那个春天
风特别大
关火地满山白杜鹃
都吹散了

那个三月春天
阳光很冷
雨水灌满我的眼眶

直到如今
风大的时候
又流出来


       （二）菖蒲田

菖蒲
一种田生植物
种在我的童年

菖蒲草
父亲总在煤油灯下
用它编成草蓆
换学费

菖蒲田
每到秋天
半屋深的蒲草
蔵着弯弯的月光

菖蒲田
如今只剩田
那些奔逃的秧鸡
飞去了何方


        （三）关火地

关火地
童年放牛的山坡
如今只在梦中
见山
见斜阳

关火地
离开你的远方
我一次次跌倒了
又一次次爬起

我一次次死亡
又一次次重生
黑夜里的光芒我一次次抵达
又一次次告别

关火地
一座高山
一片风吹草低

在关火地
我无数次捧起沙土
无数次亲吻贫瘠
无数次在梦中
念叨映山红的名字


       （四）麦子

村上的麦子熟了
我指的是
1976年的麦子

1976年的麦子
归人民公社管理
父亲总在开会的路上
夜里去
黎明回

1976年的麦子
母亲教我们
颗粒珍惜
连鸟鹊都不许偷食

轮到我家看麦田了
凌晨5时许
总被母亲
从床上拽起来

凌晨五点的麦田
太阳还没出来
薄雾笼罩着麦田
看麦田的人
正好十面埋伏

看麦田的人
和稻草人一样
屏住呼吸
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鸟鹊来了
大喝一声
响竹同时打起
像一场战斗

1976年的中国
发生了一件大事
麦田越来越多
鸟鹊都不再挨饿

1976年的麦子
在我记忆深处
依然珍贵无比

   ——2021.01.18
《中国诗人》第59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