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迁记

1
收上最后一个土碗，就上车吧
该荒芜的让它荒芜，该还给世界的就要还给世界
我们的新家在小镇西边，群山围绕它
那里的广场已经建好，大灯会使夜晚亮如白昼
你睡不着时，就到春天的花园走走
古意十足的亭子，长椅，你的风湿会好的

2
离开时请回头看看，你盘踞大半生的土地
就要变成竹林，大片大片，秋天你将收获竹笋
天麻，你将获得从未有过的喜悦
你年纪大了，不要再出门打工
竹笋厂就在搬迁房北侧，你将在那里找到一份
轻松的工作，你的晚年获得保障
你不用再担心雨季，你的房子不会再漏雨

3
你是我的父亲，母亲，大伯，二叔
我古老的邻居，我的乡亲，我们离开
一个时代它已经结束了，我们要面对新的生活

4
不要怀念你的老房子，虽然它在你的祖父的时代
建成，虽然它凝固几代的心血，但它的确老了
上世纪的梁木已蛀虫，墙壁已经有裂缝
时间等不到你在这里老去，锄头挂在厢房
镰刀在床脚各自生锈，背篓空空
我们在上面看到时间，时代的变迁
让所有旧的都回家吧，让新的来临
让姐姐安静地化她的妆
让母亲做一道童年的美味

5
搬迁车队在山路盘旋，它在上坡
大山的轮廓在早晨清晰，红色条幅
我们穿过杉木森林，祖宗的坟茔都在林中
再见了，亲爱的家园，你将在这里走向你的原始
回到你的自然中

6
钥匙，闪亮的，第二期二栋一单元201室
扭开房门，阳光塞满客厅，我们已提前买好沙发
茶几，地板铺上瓷砖，你从未见过的洁净
有点不适应吧，妈妈，你的油烟机，煤气灶
厨房都收拾干净了，窗台摆放一盆兰草，从老家带来
窗帘是你最喜欢的淡蓝色，上面绣着牡丹
今晚我们就要在这里熟睡，做新居的第一场梦

7
那么早你就起来，当一辈子的村民，第一次
你做居民，要习惯这里的生活，那边是菜市场
门口是公园，要走人行道，那边是广场
从今以后，你要学会跳舞，把邻居当亲人
去买菜，大家庆祝一回，第一次使用煤气灶
要注意安全，用完记得关闭总闸，妈妈
全自动洗衣机的开关在这里

8
现在我们叫这里茂竹社区，我们的家乡盛产竹子
我们还要靠它生活

9
夏天来了，许多老者在广场畅聊过去
“真没想到，我还能过几天这样的生活
现在的国家真的太好了”
这是来自肺腑的话，他们没有违心
我对我的乡亲很了解，他们热爱生活

10
三叔一生最开心的几天都被我遇到了
他贫困了大半生，残疾，无助的生活困扰他多年
他曾住在茅草盖的房子，漏雨，他曾在他的坡地
劳碌，他的多少光阴都在沉默中湮灭
现在，他坐在沙发上，左看右看
他去开灯关灯，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吝啬”半辈子，他请我们吃烤鱼
喝啤酒，醉后他的话多
他对生活充满向往，仿佛时间回到了他的二十五岁
那个背着包出门打工的早晨

11
广场是热闹的，妈妈学会唱山歌
她是天生的艺术家，她爱去广场
落日时分的楼顶
她已经学会发朋友圈，抖音，真好啊
妈妈

12
每天早晨，你都要去扫路，这是他们给你的工作
有一次我去县城的路上，看见你站在公路边避让汽车
拄着扫帚，像一座雕像，你和很多乡亲承包我们的乡村公路的
环境卫生，你爱你的岗位，几年前你在广东的砖厂给我苦学费
几年前你的梦想是在镇上建一座房子，现在
你有明亮的客厅，温暖的床，爸爸
你肯定不知道见到你时我在绿色面包车中偷偷擦拭眼泪

13
路灯换了，我们要打造特色小镇
大街宽阔而干净，斑马线，停车厂
大理石栏杆，很多次我都会看见一群祖父一样的人
倚靠在栏杆上烤太阳，抽旱烟，我们相互问好
“你家住在哪一栋？去我家玩，我孙子回来了”
可是祖父几年前回到他的土地，再也没有站起来
很遗憾，他没有见到我们过上美好的生活

14
有一天你站在楼顶，看见塔吊在工地上忙碌
竹笋厂和天麻厂即将招工
有一天你领到工资，在回家的路上
买了排骨，有一天在黄昏的街道学骑电瓶车
有一天他们都不再出远门，下班后朋友们坐在一起
回家了，以后请不要流落异乡

15
离开小镇那一天，竹子突然成林了
从此我们的小镇拥有完整的绿色
风是绿的，空气也是绿的，无边的绿
小学课本上上说绿色代表希望
多年后我才理解它的含义
新的生活开始了，阳光，露水
早餐车，送别的眼神

16
我在省城的一间房子内写诗，早睡
起床，秋天了，我在手机上看到故乡的消息
一些人准备结婚，在搬进新居的第一个国庆节
而朝阳已经升起，他们的甜蜜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