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饮

头盅酒，我爷还年轻
去沈庄，我奶家
对亲。细节不清楚
只知道，他们结婚
已五十载有余
爷爷饮下一杯散酒
脸颊坨红，冲我奶笑

二盅酒，我爸结婚
借一屁股账
在院里摆席，枣花
落进酒杯，一圈圈纹
和如今我妈眼角同样深

三盅酒，我上大学
意料之外，情绪之中
我抿了一口泸州，火辣辣
之后还有无数口酒等我
度数不高，喝挺高
我也就三杯的量啊

◎小时饮

小时候，总想偷我外公酒喝
想尝尝味，看有多甜
让他们这些大人一干而净
终于让我逮着空
都下田插秧去了
我摸过酒瓶小斟一杯
学电视剧里那些好汉
大口饮下，只觉腹内多把火
先流两行泪，对发小说
好酒！要蒸出我二两汗

◎大雪饮

返程时父亲送他去车站
天上飘起鹅毛大雪
电车不快，夜风很大
他握不住伞，寒意
直往脖领里灌
他缩在车厢一角
试图躲避风雪侵袭
忽然父亲递过来小瓶酒
他喝了一口，觉得热了
再喝一口，雪似乎变小
他抬头，原来是父亲挪背
替他挡了挡。就着大雪
又饮口酒，竟呛出两行泪

◎高山饮

去西北上学才见高山
层峦叠嶂，不见尽头
出三门峡入西安
眼角都快被土山遮住
到学校，又有贺兰山
连亘不绝，无论哪个方向
皆是它的巍峨
大一头次爬山，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才至山顶
只觉目眦欲裂，山脉蜿蜒
古老且神秘，钟声一阵阵
和着风声，直教人敬畏
我饮下一口烈风
当烈酒，敬这祖国的高山

◎酒杯

我爷的酒杯使用多年
他熟悉杯子的容量
如同熟悉他日渐褶皱的面容
某个夜里酒杯不小心滑落
在地上摔个粉碎
我奶就抱怨自己老眼昏花
没能拦住酒杯
年纪一大，她就开始
把任何失误都与衰老联系起来
而老去并不是一个值得自责的错误

◎英雄饮

英雄喜欢美酒，亦爱美人
写英雄不添好酒，是遗憾的
关公快刀斩华雄，酒尚温
鲁达酒后，三拳打死镇关西
武松十八碗打死吊睛白额虎
毛东他爹酒后砍了一堆柴
一家人借此生火
才度过漫长寒冷的冬天

◎折菜

以前在老家吃大席总折菜
晚上一热，香气熏人
能连吃三碗饭
总想不通剩菜为何这么香
直到前几天看到专门做折菜的饭馆
把菜一样一样放进盆里
才明白自家剩菜为何不如折菜香
差半杯洒出来的白酒
一热就有醇香的味道
乡土的味道，记忆的味道

◎窖中窥泸

最是那一窖的冷砖
融化了几个朝代的酒坊
晴天朗日，连炉中火都燃慢
一城的躁恼随江阳散尽
访一处地，需问问古今，山川河海
但到泸州，只酒窖就藏遍了
一州的过往今来，和那些饮酒
不十分醉的本地郎。成杯，
或是轻狂地倒进一池醇香液
喝到醉醺便吟诗。
那个古老的黄昏后
明人接过宋人的酒糟，和街。
窖中窥泸，一酒瓯就饮下了全州好，
炽烈的酒气蛟龙般在胸口翻腾。
豆瓣坨鱼，那鱼头仿佛仍在酒浆里
吐经年的泡泡。一筷夹起泡姜，小酌
瑶池宴里也没的老酒
只觉岁月长。长的一壶装不下
半两泸州，和一空的星芒。
酒饮满盅，半杯化成龙脑桥
余下半杯斟酌诗意，梦笔一落，
就是数条酒廊。
微生物岂能酿出这泸州甘醴？
几个朝代的古人熬尽心血
才成了一窖的臻美。
多少个夜晚，费尽心思求至善
调制，发酵，酒伴着月色眠
我仿佛听到古朴的声音穿透
时空，与酒浆在合吟
1573，只一出窖就惊艳了
酒徒的味蕾。那缕浓香
自四十九年入喉时，
至今还在胸脯间久久回荡。
恍惚泸州有条街上，
一人拖沓影子，腰挎酒壶，
懒看嫦娥，且饮且唱。

◎种花令

种一枝月季花
任它生长、成苞、绽放
在园圃的角落里
阳光最好能够到
最底部的叶片
与备受冷落的根
一天浇两次水
避开正午的暴烈
未开时想花红
花开后又担心凋零
种花的人犹豫一生
我不善于打理
但却格外用心
直到一场预料之外的雨
将我从梦中惊醒
原来已懂得花事
满足就在等待的过程

◎在时间低处，与神对饮

四月随车窗外的景色飞逝
芦草枯黄，干裂的棕土上白茫茫一片碱雪
我们汇入人潮，出租车驶进霓虹的魅影
树三五成群，站立不动，而远景广阔
这大概令人理解友谊，心贴那么近，根缠绕那么紧
银川的风光不与四时同。春季的花即将凋谢
其他季节的花尚又未开，只剩下节日里的人
一簇簇开遍博物馆，景区与餐馆，山花烂漫
登梯时想起咏石古老的话:“岁月失语，惟石能言”
肥鸟蹦跳，夜风和畅，我们高举酒杯
在时间低处，与神对饮
蛋汤或许会上，手持羹勺，盛出生活独有的滋味
入口前，一切悬而未决

宁夏理工学院 大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