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昌耀邂逅（外二首）

你的西宁，两头牦牛磨角
你的巴颜喀拉山上开满雪莲
你的城蹲着梦魇
你的河流不分时节凌汛
你的情已为厨窗里稍息的女塑模物化

你说，旷原的孤独纯净得像幽玄的空宇
你说，山谷的荒凉寂寞如三江源头
你说，鸭嘴兽一样的鸭舌帽风光不在
你说，巨灵斜肩斯人远离一片蝶翅
你说，好的好的噩的结构
你说，那一刹三千大千世界不过一粒芥末籽

你歌咏过的幽篁呢
你初试笛声颂扬的高车呢
你牛毛毡房的土伯特女人和狗哩
你骑行过的高大板呢
你用一十一支刺玫写的一束情诗呢

你儒雅的为紫外线晒得幽黑的面孔
拘谨，虚妄，不容分说
你站在紫柏树下，等车的额惶惑
哦，和张影好不好？
比肩的目光瞬间相交辉，摄魂的闪光灯一闪
驻颜有术，灵魂摆渡
一朵雪从梦的瑶池上空开花了

戴紫金冠的王者
揪采五月低苦艾的浓香
那就再编一顶艾冠挂在时间客店的墙上
避邪，全当秒针走脚的钟
全当献祭多罗姆女神的哔驳篝火


客过青泥驿

寒风刺骨，从秦岭西吹过来
拂佛面，麦积山一阵摇晃
石窟边咯吱响的栈道
冰挂在昨夜守望
耳闻菩萨一声叹嘘
马嵬坡下撕碎的一段红绸
孤零零缠化树梢
挣扎的痕迹有碗口大的疤
而辕轮滚过去
铁蹄踢踏而过
流乱的灰尘归于平宁
狼藉为风抚慰
香消玉殒，破瓦上的胭脂
如凝血，为冰凌裹胁
如碧玉，声口召唤着什么
菩萨什么都晓得，此劫
轮回，伤得龙脉之元气
一千二百五十年后
苍疤仍在蛇影中疼

逆风回溯，东柯村居
单衣薄衫青巾客
骑瘦马，领家口
女人杨氏善颜凤目
凄凉刻划鱼尾纹于额
她打点日用的锅碗瓢盆
收拾整齐一截麻绳
哄小子别哭，要上南州
那儿有一片苹果园

红铜的崖岸峭壁
风沙走石，哀猿啼
盐关惨白，大地静得只剩呼吸
仇池高岭，百顷王何在
凤凰台上何以不见凤凰鸣

雪在下，风穿牛粪糊的板屋
冷，立成一道透明的玻璃墙
七歌裂地而至
仰天长啸山林
诗人，瑟缩成一阵霜风
催红了华胥园一株诗树

青泥何盘盘，
迟迟过铁山。
风寒白沙渡，
趔趄剑门关。
木皮岭上松，
橡子同猿争。
低首不堪回，
季世履冰人。

思问，这困厄，不由人不怀疑人生
崇山鸟径丛林茂，
响水悬崖壁千仞。
风急月高众星眄，
碌碌何为叹兼程。

煮灰灰菜汤，炖半根芋头
竟还活着，哦，活着出来了
马乏骨瘦，老妻呀
为明天的伙食愁不尽的愁
从不怨声，从不
谁叫我跟上了这个人
盘点锅碗瓢盆
那半截麻绳还在
尽管粘满泥泞
她拧一拧绳抖落尘渣
偷偷地轻舒了一口气


守灵夜

庚子鼠年，秋已深处

劫，从头到尾把几千年的人类灾难史全上演了一遍
瘟疫，蝗灾，冰雹，洪荒，恐怖
战争，核乌云的阴影密布
搅屎棍们，粘了羽狂嗨疯舞

没想到竟死了那么多些人

眉眼和骨肉相连
灵魂与身体生离死别

世界，一锅粥，搅团还是饺团

亡人哪，哀嗥已嘶声
留下的花儿草儿
应秋声俱谢了

一声一声再一声
晨明里，断肠路
各样熔断

没想到竟死了这么多些人

夜气当深，夭殇
你的灵在厅堂
监证，掩不住的悲
掩不住哪凄
生煞的悲凄过夜之涡流

把麻钱弹弹弹起来
骨碌碌碌转
横川的烧酒呷上一大口
抽支烟，抽，抽-紧吸，吸

拐三的拐点，拐大弯，酒满满上
面红耳赤，赤膊上阵
白炽灯下，几只麦蛾扑扑扑翅乱乱乱飞
大门口的炭火独自咝咝咝自焚

人影恍然，如梦
深长长长的深秋穿透薄薄薄凉的薄夜
早霞血红破东山，
双星伴月何其奸。
花圈覆棺黑漆光，
一串鞭炮响半天。

人，都是要死的
没想到竟死了这么多些人

迟早的事儿
没想到竟死了这么多些人

何必蹙眉
何不极时行乐
痛饮酒
押押押，押上一宝，嗖地开开开宝了

秋风起兮落叶下
哀惨惨兮泪开花
风消息兮在老乡
惨凄凄兮紫茄瓜

庚子鼠年兮大道何其多歧何其亡羊何其阴霾而煞气袭人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