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

连冰


1769年，在里加工作五年后
赫尔德乘船离去。于是每次
远眺波罗的海就查验出一灯塔
患白内障，在道加尔河口伫立。
岁月尘封，时光却依然毫无
克重。两棵旱柳又在道边抽枝-
散叶复述十八世纪的路口、码头与
三两只不鸣叫的白色海鸥，不
鸣叫，也就不满足在你的诗里

充数。赫尔德定期在几天前
即五月四日的拉国独立日再次
离去——又说是有当地一民谣
连夜摆渡护送。扯蛋？那也比
《诗经》里的风雅颂被你外套上的
拉链拉过了头，拐入东方大厦后
义乌宾王拉链专业街买更便宜更
不锈。里加说：那三两只甚至
不确定就是海鸥，只是飞翔抓住

你的两大把头发一直在做低飞
测试：飞越不了家、国、民族与
传统在窗外排列的低矮待拆屋，
差一点又被你的双眼盯死在乌鸦
刚刚栖息过的公园弧形路灯顶部
——打磨着远处圣格特鲁德教堂
塔尖。赫尔德，那位整天疲于
工作的年轻助理牧师曾在其内部
神圣穹顶下俯身低首，时光荏苒
又被你的愚笨以为是此时压弯公园

草坪的光合作用。它必须但
你不懂，科学对其原理至今或永远
也不会有什么解释。你坦然就像
教堂塔尖戳穿你的西行东归甚至脚步
之后，总还会剩下汉语够你往后
余生慢慢去解构。上帝是死是活
互联网都已成为你弯腰负重谋生的
苍穹。阿里巴巴那位中年阿拉伯人，
小个子，络腮胡粗略掩饰着沙漠
正敲着键盘把他的羊群赶入约旦河谷

道加尔河下游。扯蛋？请解释
本地Rimi超市货架上那台外包装盒
底部印有MADE IN CHINA的电子体重秤
其缥缈的圣洁感源于哪一个迁徙的
公元前后——转瞬又被价格钉死
其短促却足以落实你作为幸存者的
耻辱：在昌平，写作至凌晨的海子
二十来岁的海子，没有义乌的海子
朗诵他的诗甭想换一餐酒。时光
毫无克重。里加说：酒和波罗的海

都不是用来远眺的。1769年，
赫尔德乘船离开里加之后从未
回头。死于魏玛或死于山海关
都是死；存活于低价压得日渐
缺氧的义乌、北京甚至就现在
新德里不到两米间隔的焚尸火堆丛
海鸥与乌鸦都不鸣叫了。摒弃
诗的功能性，波罗的海上一客轮
没有乘客，载着德语拉语汉语俄语
阿拉伯语还能驶往何处，除了驶

入里加老城内狭小的赫尔德广场。
1959年，他的半身像曾以青铜
铸造出他随联邦德国领导人访问
莫斯科途径里加，连夜的急匆匆。
他赞颂的语言，歌谣和民间力量
成功了，却为何又一把抓住你问：
2021年它是不是走到了头？时光
毫无克重。刻有生·爱·光
三个词，原先那铸铁黑色大底座
早已回炉熔化另作它用。里加也已

入夏，天气预报说今夏冷，多雨，
没说有雪。写入你的诗里的雪
也将融化殆尽。如果赫尔德之后的
歌德，席勒，普希金，拜伦和海子
再次袭击你如走出暴风雪的雪人
你尽管批判浪漫主义，但请买下
这台电子体重秤，为了那个已熔解
再也找不到身躯的底座。站上它

眼睁睁地看着某种力穿越维度
而来，语言和时光都可以毫无克重。


里加

2021-05-07




备注：

赫尔德，全名约翰·哥特弗雷德·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1744.8.25 -1803.12.18) 是德国哲学家、路德派神学家，诗人。其作品《论语言的起源》成为狂飙运动的基础。1864-1869，曾在里加学校任教，在教堂任助理牧师。

1864年，赫尔德赴里加100周年，赫尔德广场揭幕了他的青铜半身像，立在铸铁大底座之上。底座上刻有光爱和生三个德语词。此为里加首个文化知识分子塑像。

1950年左右，该像被拆，底座拉回铸造厂回炉。半身像所幸被个人私藏，避过炼炉一劫。

1959年，当时的联邦德国领导人应邀去莫斯科访问，途径里加。当地政府担心赫尔德（虽只是一个塑像），这位德意志同胞近况被问及，匆忙赶工复原塑像。半身像找到了，但底座实在来不及重铸只能以水泥仓促浇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