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写下的是不是乡愁

作者/王正武

我不知道写下的是不是乡愁
故乡的河床四季干涸
作为黄河的分支
她于八十年代断流，夭折

我不知道写下的是不是乡愁
故乡的山沟沟有好多好听的名字
桃林沟，水泉沟，龙凤沟，虎尾沟
我却从不曾见过一棵桃树，一股溪流
更不曾从长辈那里听过有什么猛兽出没

我不知道写下的是不是乡愁
故乡全是山路
没有异乡宽敞的街道，没有整齐高大的行道树
唯有一排腰身细的垂杨柳
它阻碍了市政府的大兴土木
挖掘机的手臂把它连根拔除

我不知道写下的是不是乡愁
故乡巍巍的狮垴山上的百团大战纪念碑*
像一把刺刀直插云霄
烈士的英灵又有多少人登顶凭吊

我不知道写下的是不是乡愁
故乡的煤全采空了
年轻人背起行囊去了远方
留守的老人守着空城守着寂寞守着最后的时光

我不知道写下的是不是乡愁
随着最后一列绿皮火车的出站
高铁像一颗冰冷的子弹
把故乡远远地抛出时代的边缘

我不知道写下的是不是乡愁
我的老同学，当年超生，工厂开除
自从他爱人与一个温州老板私奔后
他就清仓自己的服装店，一个劲儿地甩，甩

我不知道写下的是不是乡愁
我的妹夫从故乡打来电话
“老板欠薪已经四个月了”
我还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哗哗的雨声

我不知道写下的是不是乡愁
我结婚时，我的校长来了
一辈子不曾和做官的说过话的父亲
手足无措

我不知道写下的是不是乡愁
父亲死后，母亲的病情急转直下
她对着眼前的一粒粒药片
摇着白茫茫的头发说：
没用——没用——

我不知道写下的是不是乡愁
每逢清明
摆出父母的遗像
我会沉默一阵，会抽支烟
会和他们唠一唠……


*百团大战纪念碑：
矗立在阳泉市区南 6公里,海拔1160米的狮脑山主峰上。这里是抗日战争时期,由朱德总司令、彭德怀副总司令指挥的名震中外的“百团大战”第一阶段的主战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