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杂诗十首

张子磊

/茫然

这个春天蓦然空寂
我一下茫然起来
一场温疫袭击了
这个时代     一场茫然它
袭击了我
这多不合时宜
整天不知所措
耽于幻想    而
孩子在等待做饭
花草在等着打理
这场茫然却
袭击了我    至今
没有一种解药
山花就要开败
牛筋草颜色变得更深
而我仍在寻找着偏方
眼看就要到了夏天


/过错

我将房间打扫了
一遍又一遍
它不是我居住的地方
它是我今春的远方
是我最后的保垒
是我最后喘息的地方
在这里
我同世界人民对话
一场瘟疫使
人们正经历生离死别
我同大别山的橡树对话
它们漠然新生葱绿
依旧覆盖山坡
我同大柴旦的翡翠湖对话
这“上帝的眼泪”在今春
它一次次涌向了人群
密集的地方

我又来打扫房间了
我只用翡翠湖的水
来擦地
这地，它容不得一粒沙子


/熔断

开始是
他们不允许酒馆营业了
后来，可以营业后
小酒馆里再无喧哗景象

“啪”、“啪”、“啪”
每一次杯子摔向地板的声音
都让我向这些肉眼看不见
的病毒    高看一眼
向人类的愚蠢专横    高看一眼
日子静止    去年的约定
没有人能把旧事顺接

“人类的好日子已经不多了”
一群黑天鹅正在人们
眼皮子底下筑巢

当口罩们固执地走在
街头
小酒馆的小老板们正
坐在店门口发呆


/不确定性

在四月
鸡爪槭树叶的红
极其重要
不容置疑的春天
仿佛是季节出了差错

在庚子四月
许多快的事物都慢了
下来    比如那些“灵魂”
我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从不敢在轨道边逗留
猜不到    在疯狂列车
究竟会带走什么

常常，我用一张口罩
把嘴巴捂住
防止不小心吐出的气流
会将语言的天空污染

而这些槭树叶过早的
欲渗出体外的红
无疑，加深了下一个秋天
的种种不确定性


/停摆的时钟

老房子的墙面上
一座时钟不知什么时候
早已停走    但它
依然完好无损地
挂在墙上    像一场
等待

庚子年春天
我再次看见它时
发现时间是静止的
时间在这一年春天
是停止的
一场瘟疫带走了
许多人
却带不走已停止的时间
现在，一个迫切的问题是
我不知该把这时钟
重新调动起来
还是让它继续
保持不动


/伤害

这个春天的故事仍在继续
故事里的人    一退再退
躲小楼    用猜测对付春光

生产口罩的企业    异军突起
它们想力挽GDP之
狂澜    口罩紧俏而

人们稀疏    阳光
照在紫樱花白樱花
的枝头    人影稀疏
路隔断着山    山隔断了
更长的路    而口罩无辜

多年来，我从未曾仔细
检视内心的荒芜
今    窗外的每一声鸟鸣
都成为    一种有备而来的伤害


/明镜路

在明镜路上
没看到明镜悬在哪里
路边围墙里的小学仍在停课
墙角下，一片野豌豆紫色的
碎花充填了路边的空白地带

就在上个月
小区还在禁闭之中
居委会每天送来蔬菜和粮食
人们谈论最多的是
疾病、生死……
而在去年人们
津津乐道的是如何
吃、喝、玩、乐！

以前过于轻松    现在又过于沉重

在明镜路
以往书声琅琅的校园旁
一片茂盛的野豌豆花
在热烈地歌唱


/自画像

这一天终要来临
是时候给自己画个像了
——面孔稍稍斜向一边
眼睛向下方直视
嘴巴有些嘟囔
有时又刻意向里抿住

常常
他要从新房子跑到
老屋子那里看会书或发
个呆    跑路的时间一般要
比看书时更长一些

在老屋看书的时候
心里总会想着一个更老的村子
村子周围山连山水连水

多么辽阔呀
那是我的出生之地
有一天    我要回到那里去

                  2021年4月


/丧失的大暑

去年大暑日我曾感慨
自然的暑威和偶尔疯狂的季节
这些都是有现实主义基础的
今年大暑日    想起一句话
“人定胜天”     应该是个愰子
这一场没完没了的雨水
干掉了大暑    受伤的是百姓
丰乐破圩    全椒破圩    巢湖破圩
王家坝开闸泄洪    一片汪洋与泽国
多少人    在雨中    无处可躲
多少人    在水中    无路可走
大暑丧失了大暑的样子
到处是洪水、泥沙、残枝败叶
去年炙热的怀恋    今年无处安放
当心，植物们长期缺失阳光
阴霾里就有人会悄悄丧失底线


/大暑日想远方

想远方是次要的
是想着远方有日光当头照
这寻常随处可触的光与热
现在，是多么奢侈

大暑日我们依然被无边的潮湿困住
被困住的还有正在盛开的木槿
等待晒黄的白果    当然最后几株
荷花仍高于水面是个奇迹

想远方想日光
如此巨大的潮湿正从
外部渗入内心    像在腐烂
如此巨大的潮湿唯日光
能够让阴霉潮湿一退再退

哪怕于内心留下
阳光灼热的影子

                 7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