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种子，一亩田，一株青禾，一湾穗黄
你在水稻的根系里生出憧憬，生出成熟，生出大众的饭量
天地间的粮仓破土而出，波涌的谷浪和摇坠的光波
被你痴迷了一辈子，琢磨了一辈子，营造了一辈子
你挽着裤管赤着脚，手上那束金灿灿的杂交水稻 
被你足足掂量了快六十年，直到91岁的春天
你还到比湖南更南的三亚，为一颗良种的长势操心

当你在田里数穗粒估亩产，当你说出禾下乘凉的心愿
你的梦想始终没有跳出平头百姓的饭碗，如此平实却又如此醇美 
我景仰，景仰远方你身后那片嘉禾壮阔的色彩
我埋头吃饭，吃得好香；你埋头稼穑，干得好欢
我居然忘记了您也会倒下，向着挚爱的土地仆倒
我仿佛只是记住了田间你绽开笑容时，天空蔚蓝流霞映红 
所以我拒绝相信噩耗，将平台里那条不期而遇的信息删除
直到阳明山下那条路拥塞、淌泪，我的心仿佛坠落、摔碎
你真的卸下了犁套，卸下了南方高产水稻
带着生命编缀的情结打开了通往种子的泥土
于是，被抓挠出难以言状的心痛将我的泪囊击碎
 
早已是含饴弄孙的年龄，你却仍把生命
与田亩绑定，学识与智慧与才华统统交与土地
你躬身丈量株距流淌的汗水
你弯腰培植嘉禾晒烫的身影
从此停留在春天五月的温煦里
你的名字与一亩田齐名
你的微笑与一抱穗子同在
一洼水田一片阡陌的馥郁便是你手上
沉甸甸的人民口粮，被你捧了一生一世
从此，其实半个多世纪前，野田耕耘的
你跟中国粮食问题再也无法分开
可以说，你等同于大米，等同于丰收
等同于土地、种子和汗珠最饱满的希冀
以及壤土里谷粒生长壮大、再生长再壮大的全部意义
你是播种机，是收割机，是农庄磨得飞快的一把弯镰
是弯镰上沾满稻叶的无数个星夜，是星河里
一颗璀璨的金星，天天掉落在我们青釉的碗里

你黝黑的笑容，天下人都熟悉
你杰出的名字，天下人都能说出
送袁老一束含苞欲放的鲜花吧，生怕太轻
送先生一捧金黄馨香的穗子吧，生怕太重
我怕野马般的稻浪到了天堂那边
还要抱住老农民单薄的身姿不肯放 
于是，我只好在浙东以东的海岛送给一个心怀天下的科学家
一顶“中国第一农民”的桂冠，成分湘竹或者湖草
一路走好，袁老袁隆平袁先生，心系苍生的劳碌命——
走在田埂上的院士，阳光下拥着穗子笑出日月的小老头儿
其实，我们常常忘记你的院士头衔和一大堆不凡的身份
而独独将您的老农民形象深深植根于心底
如同你把一粒种子深埋于初心的根基一样

今天起，当我们想你的时候，端起饭碗的时候
把你从心底里掏出来还无法放下的时候
就去乡野摸摸谷浪，看看一棵稻穗如何喂饱时光
赶着雁雁成行的稚童，一起闻闻十里诱人的稻花香
让浮躁的内心得到片刻的宁静、抚慰。可是
赣南的友人说村庄和夏穗今夜寂然无声，灌浆的穗子低垂
涕泗滂沱时，一碗冷却后又温热的米粥将我子夜的哀伤稀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