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七首

一
年过六旬她依然深爱舞台
她说：就是死也要死在台上
我那会十四五岁
常在她身后跑宫女或女甲女乙
每天都能看到她在后台缷妆时
那一脸的疲惫和冰霜甚至一声轻叹
看她和同行吵架时声嘶力竭
她最后一出戏是《花木兰》
刀马旦的功夫：唱做念打，女扮男装，正耍着花枪，一头倒下
从此不再上台
年轻的小戴顶了上来
功夫好扮相美嗓音亮
前些年剧团改革，有了新规定：
五十岁，一律退休，两年排一出新戏，每年下乡演出不少于150场


二
在服装店试任何一件衣服都好看
身形婉转，皮肤亮白
一到家照镜子则完全相反
镜子并非诚实
我们也一样
在丑陋的真相
和美好的虚假之间
我们往往选择后者
这是人性


三
我所有的悲哀都死在了春天
母亲去世那年
身上的棉衣开满了春天的野花
脸上泛着绝望的白
她看着我说
你去上班吧
耽误多少天了
………

四
我的无知从小到大都没改变过
小时候和张梅王芳是好友
她俩吵架
我不站队
她俩好了，都不理我
成年后还是这个德性
曾经见过敛拔弩张的
隔天酒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勾肩搭背
君子与否，我不知道
但我真的相信
四海之内皆兄弟
看来我的无知
还会一直无知下去

五
那些年他真是用功
在乡镇做宣传报道工作
写稿接待上面来的领导
陪吃陪喝陪参观
报纸上每周都有他写的稿件
后来他从乡镇调到区里
再后来调到市里省里
前些年又出国发展
昨天在机场看到他
自信，使他看上去
个头比当年高出了不少

六

和某个申遗有关的文化类活动
在一个号称老字号的银器摊前
摊主在打磨一只银手镯
我看着他在手镯上抛光錾花纹
越看越喜欢
最后成交
我丝毫没有怀疑银子的真假
戴了半年开始氧化
露出了铜的颜色

七
我奶奶四十多岁时
就把地和房子分给庄上穷人
生于1900的她，小时也裹过三寸金莲
早早就放了
1950年后她在上海南京两地
我大姑二姑处
记忆中她所有的家产就是一只黑提包
她死于1976年冬
我并不悲伤
那一年我十四岁
现在想来奶奶是那个时代的穷游者
人人都知守家立业
她却散尽家产
游手好闭
奇葩一枚
挺好的

2021.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