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也是一棵树，
长在山崖上，石缝间，砂砾中的一棵瘦小的树（1）
只因她生长的年代里少食缺衣
可年轻时，她那瘦小的身躯
却成了一台万能的机器——
这机器力量虽然微弱却运转不息
这机器月光下也在割麦子、收玉米

说姐姐力量微弱
还有些不太实际
我也曾跟她下过地
自己再赖也是个男劳力
我就是咬紧牙关鼓足气
即使是大汗淋漓流脚底
也总是被她甩得远远的
真不知她七十来斤的瘦身体
哪来的那源源不断的猛力气
好像她用的是台核能发动机
尽管那汗水也从发稍上簌簌地滴

农时过
这机器
深夜里与她相伴的
是满天的繁星
昏黄的灯光
和缝补不完的
褴衫褛衣

星星还没有休息
她的灯又已亮起
天亮前
又已烙出厚厚的一摞新煎饼
以便早早赶到集
赚上几枚硬币
是为了尽早还上
为儿女先借的学费

姐姐忙得不分四季
也不分
家里地里日里夜里
连娘家的
缝补浆洗
她也曾一并担起

不就是一台机器吗?
却难想
当时的姐姐还没误了在学校里
教孩子读书识字

这日子姐姐过得
充实得是不是已够可以
但我所知道的还不知是
她肩挑手做的
几分之一

几十年的暑炙寒逼
几十年的风摧雨击
几十年的饥渴困倦
几十年的汗滴泪滴

现如今
姐姐这台运转不息的机器
却早已转不起
落下的
是她那
弯曲的腰背
蹒跚的步履
关节无处不疼的身体
尤其是
这些却始于她不满六旬的壮年里
如今的姐姐
除了心气
一切都如她的身高
大尺度地降低

要问姐姐有没有怨气
她说这是命里该有的
该自己撑起一片天时
自己就得拼命地撑起

庆幸在
她的天空现已由儿女撑起
也享有了一份晚年的安逸
再不用
咬牙再挑
不堪重负的担子
再不用
不停地
把手伸向
已被掏空的自己

未老先衰的姐姐
现在你所享受的
只有不足的
没有过分的
可是花钱时
你还是珍惜得一分一分的
一如你年轻时
厚人薄己地过日子
对于现在的你
亲人都祈愿
从现在起
你的衰老
能变得
慢——慢——的
慢——慢——的
慢——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