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盘山
初夏的风已经很热了。
泛黄的书页是我行走的江湖
一介书生,走着走着就有些旧了。
我在汽车内打盹
毛孔涌出汗液。但一条蛇一样的盘山公路
突然间咬住了一座青山。
唇齿间弥漫着草木的味道
而茶是其中最入心的一味。
一座茶山在等一群人
天地间美好的事物正在发生
我混迹其中,像一个化装成茶农的游客。
但我知道,石丫坡的茶马古道
不会再有嘚嘚的马碲卷土重来。
那些列队挺立的茶树
都是云盘山的子民。
而一座茶山的辽阔,在于
它放过了所有纷繁的过往
让它所有的子民重获自由,焕发生机
并在这是个自由的国度
随时保持宁静平和。
然而,只有我们
像一群多嘴的麻雀,不能自已
在山巅观景台四周滚烫的阳光中起起落落。
穿越密林
在德化,我曾有过多次穿越密林的经历
有时是翻山越岭去送一条江入海
有时是去拜访山里的村庄及农户。
山路弯弯,汽车在林中穿行
蜿蜒曲折的,往往是人的心境。
大片大片的思茅松及杂木林极具迷惑性
浓重的绿是汹涌起伏的波涛
总是在瞬间就淹没了我们来时的路。
那时的我们,身体里有一段笃定的旅程
一段只有远方的归途
我们走着的,是一条绿色发展的道路。
多少年后,我曾经拜访过的干田、荒田……
所有的村庄,它们一定都还在
而我早已化为一阵阵过山的风
用旧时光的语调,向世人徐徐道着顺安
叫着它们之中一个村庄的名字:顺安!
德化镇
如果只是一棵粉花决明树开花
那它仅仅是一棵开花的树
如果是两棵呢
那就是两棵开花的树。
这都不足于,让我拿出上好的形容词
但如果是整条街开花的树
呼啦啦地站出来夹道欢迎呢?
我来的时侯,一场热闹的花事已近尾声。
他们说,我险些错过了绚烂的花期
三月不来,四月不来
偏偏五月才来
谁又能忍得住缤纷的心事呢?
那时天空正飘起小雨
我仰起脸,看那一树一树的粉白
那正是我喜欢的你的样子
好像你在用千万个忽闪忽闪的眼神看我
每一朵花都像旧时的爱情
每一朵花都像今生的别离。
于是,我提笔给远方的你写信
用的还是我们过去喜欢的白色信笺和天蓝色墨水。
见字如面:
告诉你宁洱有个开满鲜花的小镇
小镇有一条开满鲜花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人们
开旅馆的仍在开她的旅馆
卖农具的仍在卖他的农具
但看花的人,有时眼里会泛起晶莹的泪花。
往后余生,等你的人还在等你
你是三月来,还是四月来?
如果光阴无情,耗尽了相思的词语
我还有一杯上好的德化花房酒
正好暖一暖花前月下的回忆和别后清寒。
石头的隐喻
在德化
你看见的那些黑色的石头
只是石头的一部分
或者根本就不是石头
它们其实是一群群正在低头吃草的黑山羊。
你看见的那些黑山羊
也只是黑山羊的一部分
或者根本就不是黑山羊
它们一动不动时
其实就是一些散落山间的黑色石头。
后来我才知道:
在土里种下石头的,是沉默的众神
让石头生根发芽的,是悠远的岁月
放羊的,不是星星,是肤色黝黑的乡亲
石头一样坚硬的,不是骨头
而是一颗热爱生活并包容苦难的心。
在德化,我在石头的间隙
看见寻常百姓生生不息的生活。
读德化的山,我常常两眼泛酸
谁读懂了石头的隐喻
谁的内心就拥有了坚如磐石的信仰。
听着松涛,看月亮洒下诗意的碎银
进山和出山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许多年轻人经由此路出发,逐梦远方
把大山里的村庄和落日装进行囊。
也有人踏响落叶归来
归来的,不是策马扬鞭的英雄
也不是衣锦还乡的游子
他只是土生土长的青年农民李学明。
他干的事,一开始不叫创业
他就是个种重楼的。
他创的业,一开始不叫事业
他同样是个种重楼的。
他走的路子,一开始不叫产业
他还是那个种重楼的。
他在树林下种重楼的模式,也不是他自己的独创
官方此前早有更好听的叫法:林下经济。
其实,他做的事只需几个步骤:
第一步,收集散落山间的野生重楼
第二步,将它们集中种于林下,等待重楼开花结子
第三步,种下重楼种子,用两年时间等待种子发芽
第四步,移栽,卖苗,等待地下的块茎成长
第五步,在重楼身上嫁接“鸡生蛋蛋生鸡”的哲学
既卖重楼又卖苗。
从第一步到第五步,需要用掉五年光阴
但每一步他都走得不缓不急
每一步都充满对大山的敬畏和自然法则的尊崇
每一步都有着把根扎向大地的执着和坚守
每一步都凸显着新型农民的智慧和志向。
从第三步开始,他外加一个动作,数钱
从0开始,一直数到了100多万。
一条路,只给我们两个方向
命运多有纠结,但都是人生的相对论。
李学明没有选择远方,而是选择留下来
把根深深扎在家乡的土地
创造了属于他自己的美好生活。
他有一片林,但没砍一棵树
他有一方土,但没毁一粒尘
他只是给一座大山
做了一个贫穷痼疾的微创切除术。
我们沿着进山的道路离开
此时立夏刚过,烈日炎炎
林中鸟声稀少
新鲜的蝉鸣尚未出土。
但在我们身后,黄昏将至,夜晚将至
一切汹涌或平静的事物将至,山林将更加幽静。
有那么一刻,我的脑海闪现一幅画面:
他听着松涛,看月亮洒下诗意的碎银。
在善水坊茶庄
在德化荒田大梁子
有人竖起一块木牌子
上书“善水坊茶庄”。
我喜欢
在善水坊茶庄。喝茶
听年轻的庄主王明松讲茶的呼吸
汤色、气味、滋味、回甘……
我喜欢
我在一个茶庄喝下的一口下午茶
只是解了远水的近渴。
他在一座山头侍弄茶事
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
隔行如隔山
我们之间,隔着何止六个山头?
但这些,我们都喜欢
喜欢水,他便把他自己在山头的茶庄
命名为“善水坊”
喜欢树,他便把他纯手工制作的一款茶
命名为“荒田大树”。
而我喜欢淡淡的草木味
我便把我的前尘往事和往后余生
都命名为茶色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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