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客五月诗选


 墙

房子摇晃一下
墙壁上出现了裂痕
这是夜晚，人在睡梦中
船梦到了海水
墙上有窗户，网住一些星星
月亮因焦虑而失眠

老房子了，会不会坍塌
鼾声越来越大
起夜的孩子，出门去



 藏

都藏起来了，亲人在与我
躲猫猫
藏在山坡上，杨柳背后
深沟长出一树杏花

我找不到，那就喊山
春天轰隆隆开过来
碾压我
彻底碎裂在风里
像一片无根的落叶


  照片


照片上是姥姥
与我隔着一层玻璃

可那玻璃比城墙更厚重
我无法穿越
去融化头发间的落雪

静夜，常会听到一声熟悉的小名
是最亲的人在唤我
我在灯影下，写诗
并轻声读出来，有时也会
喝一小杯红葡萄酒
邀请月亮走下来
坐在我对面，一起取暖


  月季花

一朵朵月季花从
晋阳湖公园的铁栅栏里
探出头来
铁栅栏挡不住燃烧的夏季
红的，黄的，白色的
一层层打开心扉
小蚂蚁在花蕊中爬行
像跌跌撞撞的醉汉

我从它们身边路过
拍照，又往前走
我与这些盛开的花朵，始终
隔着一道栅栏
铁的，刷着绿漆
那绿色，显然与春天无关


 生日

昨天四月初八，佛的生日
今天是你的
我确信你是佛前的童子
你到人间来，跟随佛
播种慈悲
认识你，我是有佛性的人
普渡众生时记得叫上我
我愿意倒回去，我俩
正好成一对
金童玉女


 往  事




漆黑的雨涂抹着夜晚
院门被一阵狗叫
撞开
黑毛驴驴刚从山下
驮回过冬的煤炭
一身雨水的父亲带着
一股冷风进屋，母亲早已
温好一壶高粱酒

我钻在被窝里，耳朵醒着
黑漆漆的山村
磨盘醒着，老槐树醒着
以至于人到中年，我都会
在雨夜失眠，放映一幕幕
黑白影片，在滴答滴答
的枕边



 黄色的事物

上树的老玉米，黄色的
油菜花也是
都染上古长城的颜色

黄河黄土黄皮肤
色泽都来自太阳的镀铜

老黄牛在夕阳里喊一声
我知道该回家了
枯黄的秸秆
已被母亲烧出一大锅和子饭

小米黄豆红薯南瓜
都能煮出金黄色的香味
主治乡愁

   蜀葵花又开


 
 一

阳光打开一朵朵蜀葵的心
醉了，牧羊的少年
漫山遍野花朵的笑声
入骨的美

后来，在霓虹灯里写诗
乡愁一夜间
打落整个世界的野花

以至于后半生，我一直
走在葬花的路上
去过很多远山，终不能抵达

一曲曲开花调，落满山坡
不是金子，但出产金子的心

 二

蜀葵开心，阳光是满足的
风有了内涵
蜂蝶也不会白忙
一朵朵开在我梦里
有血性的花瓣

世界再大，大不过一颗心
花开我爱过，花谢我远离家乡
流浪在都市，心血盛开到一种极致
也不能拥抱一座大山的呼吸

回不去了，除非变成鸟
栖息在孤月的额头
冷也不能说，说了也没人能听懂
它们比我更孤独，一脸露水
唤不回热烈的鸟鸣

 种稻子的老人

 ———送别袁隆平先生


一辈子爱着稻田的老人
不经过稻穗的同意
怎么就走了，大地上的稻谷
集体沉默，低头
刚刚填饱肚子的受苦人
一脸阴雨

饱满的丰收在等候收割
古老的镰刀最有诗意
开镰，只等一声令下
而他不出声，稻穗都不再灌浆
拒绝挺拔和呼吸
水稻之父
拯救饥饿眼神的新神农
他一挥手就打开了，从碧绿
到金黄的画轴

秋风掠过人间，被大雁的翅膀
一次次醉去
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献给
飞天的灵魂，天堂闹起粮荒
他不去谁去
老农夫把命交给稻田
大江南北的稻花，都在大口吮吸
一颗心散发泥土的香味




   水 葬

失去祖国的诗人
被西风放逐
一个清晨，他拥抱江水取暖

不能抛下落难的故国
在《离骚》里痛哭一场，然后
像一条鱼潜入水底望月
老泪纵横，水草丰美而鱼虾不再欢舞
寻他的人们，以粽子的香味
呼唤三千年魂兮归来

国破山河在
如果有一天我也无家可归
黄河不会嫌弃我
长江更有母亲的宽容
诗扔给追杀的秋风
潜水，到蛟龙难以抵达的深度

大片孤独在等待诗人来收割
有足够辽阔的星空
放牧心情
和高原上流浪的野马

落日驾着雷电奔驰过头顶
江水之下，有老酒  有故人
有可以神游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