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霾密布的小路上
              外婆在走远
没有扫帚柄没有长指甲没有猫头鹰
没有鸦片没有曼佗罗花
没有闪电和突现的青烟冒起
如磷火的兽眼和鬼的孤灯
只能照亮童话里的几行文字
外婆不是一个巫婆
反显得慈祥的一个小老太婆：瘦小、瘸腿
昏黄灯光下童年的记忆         
将被外婆收走
而我得到的只是几顿有肉吃的饱饭
几元珍贵的零钱
几颗香甜的糖果


我曾讶然于澡池里
热气腾腾的那些可怜妇人
对一个小男孩竟然熟视无睹
我总以为自己已是一个男子汉
却没有勇气在澡堂外等外婆
我被诅咒得厉害时是阻拦了
病人恶心呕吐要经过的路
她骂我我不怪她我真的有罪恶感

不洁的记忆把我挡在她的死之外
只让我猜测：死是美好的
如春天般的花叶芳香
如妙龄女子的容颜
终于让我对死的恶心和恐惧采取割让制
把我挡在举行仪式的门外
那一刻钟里发生了什么
我永远无法猜到
也没有办法重获亲临目睹的荣耀
蜡烛点起来灯盏点起来
昏暗的光中不愿飞翔的苍蝇
污秽不堪的杂物堆放处
空旷的房间里弥漫着黑
四处散落的灰尘破旧暗淡的棺木上
一只手提袋足够装您的骨灰
肮脏的地面上二十多年的积垢
隐藏着乡村弱势群体的生活史
生命被践踏被销蚀
腐朽的没有明确观念
思想、主义的文化是否还该叫文化
整洁、清新、质朴、绿树环绕
野花绚烂的乡村生活的排泄物
梦的污垢，牲畜践踏的地面上
没有陈年佳酿的美味
没有诗文中宣扬的粉饰的乡村生活的影子
只有弥漫淤积在低矮暗淡的土木结构
被烟火熏得污浊的四壁及楼板上
没有发掘价值也没有科学分析必要的腐烂生活
没有乌托邦，只散发着死的气息
污七八糟的床铺，床头柜上：剩饭残羹馊水
床边多日未倒的粪便
四处触目惊心不利于目光行走的什物
如一群恶鬼睁着无耻的淫荡的烂眼
泼洒着毒汁的光
我问候的声音惊起无数苍蝇迎面扑来
我恶心又恐惧反身冲出门外
我只能对死者说：苦难的生活不值得珍惜
对生者说：没有关爱、不卫生的生活不值得珍惜
我们每个人的责任是什么
在起初以及最后是该问清楚

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一缕清新
没有一线雪白的光照
只有黑暗污秽
只有灵魂和肉体一同暗淡下去

太阳沉落黑夜来临
那条小路通向黑夜之外
外婆，也许穿越了黑夜会有人救助您
您的儿子不认识您
您的女儿不认识您
走在小路上别担心别忧惧
也许小路真的通向您的福地
小路尽头的人才是您的亲人
幸福正在降临，外婆您把黑夜留下来
是要掩去您曾经生活的世界
不过我不怕，您安息吧
您的慈祥是一盏灯
曾照亮我童年没有光的夜
如今，我终于跨越了另一道门槛
走进明媚的大光里

外婆，我拒绝您的死，把您封存在记忆里
您在世时我未能帮您提一提水
倒倒粪便，清扫床周围的垃圾
洗涤一生都在用的床褥给您洗澡
为您烹煮美味的食品
竟任由您在垃圾和粪便似的生的泥淖里没顶
我几乎陌生了您。您几乎丧失了起码的要求
您该索取，您奉献给我的那些仁慈的爱抚
可您从未索取过，我总记得您一直
在路上在坡上艰难迈步蠕动在您苦难的高龄里

无法救赎的生命如香烟消散到以太里
生命的可悲不在于死，而在于
活着眼睁睁看她消散如烟而无助的残忍
您救不了我，您可怜得老而不终的苦难
悲惨得如乡村中已死去的
千千万万代死去的外婆似的高龄
人死一阵风，其实比风还轻
对于苦难的人来说，世上没有天堂
对于无法救赎的人来说世上也没有地狱
甚至没有二元的灵魂
生命的消散是与消失的体温一起发生的
死者已矣都轻于鸿毛都易忘却
也不用写安魂曲，只是悼亡
只是尽我们之所能追忆
在尚未被死者带走的生命里
再现与她们有关的影像来
寄托哀思
没有伤悲也无须悔恨
死者已逝
永离我们的生活领域
安息吧外婆
也许此生是您的救赎
转世后您才属于您
希望有来生
让您永属于您：美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