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弟兄姊妹多,老表数也数不清。农村人流行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了。”我自幼闻此俗语,不胜唏嘘。最近,六姨家多年未见的幺老表陈大义主动拨响电话,我就既感到亲热,又觉得意外。果然,他的声音嘶哑,像婴儿般嗫嚅,我费很大劲才明白,他患脑梗塞一年了,举步维艰。我大吃一惊,深为自责,赶紧承诺去探视。
幺老表今年68岁,只比我大12岁。小时候,母亲和六姨最亲近,虽然跋山涉水,两家却常往来。他和大老表嘴甜,“幺姨”“幺姨爹”不离口,恭敬温顺,又手脚勤快,抢干粗细活,颇获父母喜欢。小住数日,临别之际,母亲抹眼泪,硬塞给煮熟的咸鸭蛋,爬坡上坎送行,直到背影消失。六姨爹和大老表在知天命之年病逝,六姨和二老表年过花甲也离世。幺老表结婚,生育两个女儿,进县城做生意,尽管奔波不息,仍抽空到我老家,看望年迈的父母,礼节如前,毫无怠慢。他还携孩参加母亲的葬礼,父亲最后撒手人寰,更不忘送上一程。后来,各为生计操劳,联系开始稀疏。乃至掀起城市化浪潮,老表们同住一城,也难得相互走动。
周日早晨,我邀约大哥、二哥,结伴同行。从江南到城北,线路长站点多,公交车拥挤不堪,行程一个多小时。外地疫情紧张,乘客皆戴口罩,彼此诚惶诚恐。我站过道,沉默不语,暗自想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父母和舅姨带领子女几十人,翻山越岭冒酷暑赴六姨家走亲戚的情景。那时兴高采烈,从不感觉苦和累,并且礼轻仁义重,决不嫌贫爱富。由大田至双石,徒步穿行河心村、高洞沟、紫荆山等处,草木茂盛,花果飘香,山清水秀,风景绝佳,趣味良多。男女老幼,浩浩荡荡,一路洒下欢歌笑语,惊跑森林飞禽走兽。六姨家居陡壁悬崖底,有时遇暴风雨,滑倒崎岖小径,摸着石头过河,浑身泥泞,也挺开心。现在,修通乡镇公路,实施封山育林,这条道走不通了,童年足迹再难觅。
车抵流水大桥,幺表嫂来迎接。一别十多年,差点不认识。我们提水果袋,她大致猜着了。开门进屋,围坐客厅,幺老表激动不已,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存在交流障碍,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我拉着他冰凉的右手,询问病情,劝他静养,切莫急躁。当提及前尘往事,他的脸容放光彩,仿佛回归青少年。特别是幺表嫂说,新婚后拜访我家,我躲在房顶看书,大半天不敢露面,他冲我呵呵傻笑。一晃四十五年,生活发生巨变。如今搬入高楼大厦,不料父母永别人间,老表们也渐成新鬼。闲聊中,我们三弟兄方知,二老表病亡不久,万州突发公交车坠江事件,二表嫂和独生女及两个外孙恰在车内,全部罹难。大家顿时忧戚,哀命运之无常。幺老表茫然无措,随即长吁短叹。
我们见状岔开话题,尽量回忆美好时光,让幺老表愉快起来。可他不能久坐,颤抖着站或蹲,靠助走器挪身,缓步移近窗口。外面是街,车水马龙,人流如潮,热闹非凡。幺老表倚窗眺望,呼吸着新鲜空气,多么羡慕行走自如的人群。曾经生龙活虎的他,被迫困守方寸之间,凄凉心境可想而知。我不禁悲从中来,不知尚能见他否?告辞时,我们又安慰他,推荐良医单方,他点头微笑,目送出家门。幺表嫂送下楼,分别依依难舍,备受邻居瞩目。
返程途中,我依旧想,幺老表的生命维系多久?据说,这是他第三次中风,前两次医疗效果好,迅速恢复,这次花费二十万元,积重难返。我盼他早日康复,因为有他在,就割舍不了亲情,还有淳朴的人性美。病愈似乎不可能,而亲情和人性美能够延续吗?回答应该是肯定的,需要营造社会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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