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月

我突然想到一月，想到一滴水
在宽阔的河床开成一朵花
固体的花朵，没有了水的摸样
当然，我是指北方，黄河以北
或者更北的北方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
如果我不强调黄河这个界限
你可能就找不到北
找不到北的感觉或许就跟那滴水一样
瞬间凝固，包括躯体和思想

一月是个奇怪的月份
我们习惯把它当做一个周期的开始
但老家的父亲往往无动于衷
年逾古稀的父亲把落叶交给牛羊后
就开始合着牛羊的节拍
反刍过往的岁月，或者仰望春节
父亲习惯说：一年就要结束了
这个感叹正好和我们的刚启程的一月重合
开始或结束，突然显得不再重要

就这样，我们跑了一小段
然后又折回来，跟父亲跑完另一段
这好像穿越，真的好像
但我们确实每年都在这么做
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一月于是变得深沉起来
像一位哲人，但他找不到想要的答案
 

★  二月或腊月


如果你跑累了，腊月是个最好的借口
把自己交给车票，把汉字交给北方的雪或南方的雨
不过，雪在更北的北方舞蹈，独忘了鲁西
捉迷藏的雪，只是探了一下头
就再没出现。匿，绝对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而风就那么贱，一遍遍打扫着平原
静候雪的降临。这像极了懵懂少年的单相思

腊八蒜已经吃了半罐，小年的饺子也竖起了耳朵
真快啊！我刚叹了口气，鼠标就亮了一下
显示屏上的宋体字规规矩矩
一点没有烦躁的意思。我是说
年怎么说来就来了，没人回答我
可我知道，此时的老父亲已经开始忙碌
血压高的父亲常年吃药，手脚不再利索
但还是细细打扫着庭院的旮旯
给即将登台的炮竹腾出场地
鸡鸭被赶到后院，山羊不再出圈
天南地北的候鸟飞回，院子乱了显得不敞亮

当然，我还看到了炊烟，袅袅地
把腊月的小脸映得通红。那是母亲
把崭新的电饭锅包起来，还用柴禾做饭
母亲说，大锅做得饭好吃，馒头又大又白，粥香四溢
其实，母亲还是为了节俭，一辈子，都这样

所以，腊月在鲁西大平原奔跑
和往年没有什么两样，行色匆匆，不想留下一点痕迹
“再红的春联终要褪色的”，一个老人走过大街
留下这句话，就把自己挪进暮色里


★  三月
 

连春天都在收拾心情
左手嫩绿，右手鲜红
连小鸟都甩掉了臃肿的冬装
你啊，还在犹豫什么？
是习惯还是懒惰
让你失去了奔跑的信心
从那头巨兽降临
多少人突然就停了下来
包括曾经蹦极的思想

三月，该醒来的都在醒来
我是说北方，那个称为故乡的地方
你在沉睡还是慵懒
反正我已开跑了
虽然我从未疯狂奔跑
每一个日子都是一级台阶
不同的是，每走一步
后面的台阶就会瞬间消失
如果你不走快点
是否担心脚下的台阶也会滑落？

那么，会滑落到哪里去呢？
你在那里慢慢想吧


★  四月


洋节的戏谑揉进传统节日的眼泪
这个月份的开始，怎么想都有点看点
腾云驾雾的先人给座驾加满了油
乘风归来享用后人的供奉
吃不吃是一回事，回来看看总是不错的选择

这个时候，故乡鲁西的麦田里能藏住狡兔的三窟了
蛰伏一冬的蛇，正对着揉眼的青蛙运气
而在岭南，热挥剑而来
剑光四射，少女的外套疏忽不见
曲线玲珑，像极了飘扬在春天的五线谱

我又想起老父亲，年逾古稀
甩掉棉衣的后的身板略显羸弱
不过，春节出生的三只小羊羔已经武艺高强
它们和小麦一样，都是父亲的希望


★  五月


辉煌或暗淡，都在前几天显现
但最初的动机却在一个月前就已酝酿
现在，人分两类，上班的和休假的
车分两种，自家的和别人的
从凌晨起迈出的脚印再也无法抹平
不像硬盘能格式化，把昨天和今天一起交给虚无
不过，山水是山水的
你能带走的最多是几片叶子
亲情是自己的，却发现无法兑现
车流都可以建电站了
有惋惜浪费的，也有庆幸拥有的
人是最奇怪的动物
一年的时间里有一半在自欺欺人
喜欢吃糖的，告诉别人这样坏牙
到风景名胜旅游的，吐槽都是小长假惹的祸
当然，人也是最可爱的动物
凡是大街上走着的，都觉得比好多人要强

有这些奇怪的想法时，我正在某商贸洽谈会上转悠
背着刚买不久的帆布背包
当然，胸前还有牌子，表明我的身份
转悠了很久，好像觉得少了什么
于是停下来，在喧嚣中跟父母通电话
几秒前的普通话马上变方言，和母亲的一模一样
我对母亲说，我很好。这一次是认真的
真实的。母亲的笑声传过来，也是真实的
这让我对生活又多了一份感恩


★  六月
 

好吧，我们该说说麦子了
说说父亲鼓胀的笑容
怎样把一大片金黄拽进皱纹里
这时候，谁也别矫情
麦子就是麦子，能换成钱的麦子
覆盖父亲的双脚。那双从未停下来的脚
被尖利的麦芒打磨得厚厚实实

其实，麦子变成馒头变成花卷
变成葱油饼的过程，就像进城打工的你
一粒简简单单的麦子，开始是有梦的
盖得严丝合缝的笼屉却是圆的
站立的位置好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你还是那粒麦子
努力撑圆了自己，却填充了别人的城市

这个月，我居住的城市正在收割暴雨
韭菜一样一茬又一茬。我想，我该把一些
雨水放进签名档，看能否给父亲干旱的
电话线里加点水分


★  七月


用目光打捞绝望的
除了智者就是傻子
智者把目光捻成绳索
最后却只把傻子拽了回来……
常人不懂，智者不语

当然，你一定没看出其中的玄机
七月从《诗经》里流出来
火眺望的七月
滤干了文庙瓦砾间的青苔
斗转星移抑或物是人非
轰然倒塌的除了经验还有自负
所以，我什么都不说，也没敢说
腋下藏着几张草纸，隐于市井

七月流火。火是火？火非火
大厦前，穿羽绒服的流浪汉静坐不语
轻而易举
就把季节挡在季节之外
 

★  八月


从二月抽下一根肋骨
安在八月的尾巴上
这是罗马皇帝屋大维的跋扈
但在烘烤地球的那团火看来
这都不值一提，多一天或少一天
都不能阻止从现实延伸到虚拟的膨化
局部地区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暴雨或干旱都喘着粗气
巡视自己的领地，把一株骄傲的禾苗
抑或树木，奚落成乞丐的模样

八月，我将紧攥的豪迈放下，腾出手来
掰着指头清算堆满键盘的灵感灰烬
然后想想父母兄弟的玉米田里
多少年不曾生长过我的诗歌
我的身体离开那里，梦境却不常回去
我只能在我的八月望着父亲的八月
父亲的八月圆圆的，像一个轮子
坐在上面，能听到小村皱纹里的拔节声
当然，我还听到蝉声四起
覆盖住慵懒的午后，和渐行渐远的人们
 

★  九月


从天而降的节日划破了历史的衣衫
有人懂有人不懂。理解
本来就是一个虚幻的词，一如爱情
渗出的液体是血还是泪已不重要
创造历史的人倒下又站起来，大吼一声
就把自己变成了一粒种子
种子有的是粮食，有的不是，但这不是种子的错
从北国开始的凋零从不迟到
南国始终无动于衷。我说，好吧
诗歌中的砂砾磨成吊坠
戴上它，可以彰显我们的不俗

这个月末，我将把自己托付给一张车票
在颠簸中再次走近梦中的庄稼
玉米高粱棉花……都是我的兄弟
他们替我尽孝，和年迈的父母相依为命
枣树下的粮仓一分为二，右边是小麦
左边是玉米。院子里悠闲的老母鸡
从不吃带激素的饲料，母亲不计成本
把一粒粒种子变成重孙的早餐
而父亲放下笨拙的茶杯，检阅完一墙老照片
一个小小的瞌睡就将蝉声推出很远
 

★  十月


正在进行的收割扬尘百里
但已经和镰刀无关，和父亲无关，和我无关
站在地头上，镰刀成了一个象征
父亲扬起它也只是做了一次指挥棒
镰刀指处，粮食回归粮仓，秸秆消失
兄弟驾驭的铁疙瘩是个吃货
一个来回，就吃掉了半亩粮食
当然，它还要吐出来，像个贮存冬粮的田鼠

第一次从酸疼和奇痒中解脱
父亲的劳动变得不像劳动，父亲有点无措
在地头走来走去，好像生怕铁家伙吃光一年的收成
好多像我当年第一次在电脑上敲出诗歌
怎么看，都不踏实
这时候，笔和镰刀的心情一样
但不管是空虚抑或沮丧都不重要
我们很少关注不再需要的东西

其实，这就像我们的人生
每个人都在奋斗，大家看重的只是结果
至于一路畅通还是荆棘遍地
那只是你自己日记里记述的东西
别人不想看，也不想知道
一如这场贯穿十月的收获
玉米归仓，我重新回到车票的另一端
同样是收获，就看你怎么定义
 

★  十一月


必须承认，一个王朝的结束
总有刻骨铭心或肝肠寸断的情节
但这必然不是结尾
没有一个故事会戛然而止
譬如，一种花落了，另一种花就开了
譬如，一个人死去，他的孩子逐渐长成他的样子
想到这些时，十一月就来了
十一月带着银白的头盔，像一个勇士
但他终没有踏过逶迤的五岭
十一月徘徊的地方，即将被银色覆盖
白色的花的尸体，也将再次悲壮成固体的海洋

这一月起，父亲的山羊不再出门
隔着木栅栏的缝隙呼唤着落叶
青草地没有消失，消失的是那些青草
一夜之间，变成风中摇曳的尸骨
草木的一生，有没有做完一个梦
恍惚间，翠绿的麦苗做了霜月的主角

父亲穿上臃肿的棉衣，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
降压药每天一粒，父亲从不忘记
不会忘记的，还有小酒盅
“酒太多了，喝不完……”
父亲指着靠墙的橱子，对串门的邻居重复
这时候，门外的黑狗哼哼唧唧
像极了在院子里罚站想要进屋的撒娇的孩子


★  十二月
 

两只脚同时落地的时候
鹰和石头都收起羽毛
寒风从北边来，那些不该吹走的
也成了粉尘，粉尘也有思想
托着双腮望着你

重复一千遍的动作叫习惯
那条河终要沤渡
一只蚂蚁悄悄走到你的肩头
它看得很远，把自己都吓到了

没人告诉你河对岸的风景
其实就是梦的复制
你不想扔掉破旧的衣裳
于是，就把新衣服套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