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酒      
祝世军


每回，我都有意无意地在她身上蹭蹭
就要母亲允许我再喝一小杯
并趁机多喊一声妈
——题记
                     
 
一

母亲满80生日这天
从不喝酒的她突然想喝一点酒

我替她倒了一小杯
她拿眼神示意：倒满
我知道母亲身体不太好
就做做样子，再倒了几滴

不猜拳，也不猜单双
我同母亲玩捉中指的游戏——
我兄妹几个就如她手掌里
折腾来倒腾去的指头

位置没变
是母亲想着法子变
不用猜，我一眼就能认出
她躲在儿女中间的样子

每回，我都有意无意地在她身上蹭蹭
就要母亲允许我再喝一小杯
并趁机多喊一声妈

二

这年秋末，母亲喊心闷
医生检查说：心脏要搭桥

作了搭桥手术的母亲心率很低
心脏监测仪时不时咚咚地亮起红灯
头几回，红灯一亮我就喊护士
夜深了，护士疲了也倦了
我只好抱着母亲的手臂摇——

醒来的母亲孩子一样望着我
那眼神有一种异样的期待
我示意她左手包住右手
玩一回捉中指的游戏

那时，我特意捉错指头并刻意地朝上拎着
还轻轻的晃。那时，母亲就格格地笑
奇怪的是，母亲的心率竟然真的一下就上去了
像瞬间喝下体温热着的一小杯酒

我眼里突然有些潮
母亲侧过身子把她的一件棉衣
披在我身上。望望起了寒霜的窗外
她说：这会，有杯罚酒该多好啊

三

这年春节，因新冠病毒封城封小区
母亲打电话给我说，家里没桶装水了
与母亲住一块的三哥腰椎病犯了搬不了重物
只好轮到身体稍好一点的我了

戴着口罩
我吭哧吭哧的把水扛上六楼
好累！我把口罩抹到下巴大口大口的喘气
毕竟是快60的人了啊

敲门。母亲开门，很惊喜
她忘了把挂在下巴上的口罩戴好
三哥站在母亲身后
口罩戴得严严实实的
一手还拿着一瓶酒精消毒液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什么
赶紧把口罩戴好
我喘着气说：不坐了，妈

母亲指指吃年夜饭剩下的
一桌菜说：不吃饭喝杯酒去？

四

每回，只要我妹妹拿来一瓶好一点的酒
母亲都有意亮给我看：没事就上来坐坐吧
让一旁的兄妹几个都禁不住掩口笑

一次，我血压偏高不敢喝
母亲神色就有些凝重
我说：要开车。这理由充分
她才放心露出一些笑容

随后，母亲把倒出来的一点酒
作任务分摊：几滴也行
不喝酒的几兄妹
一脸酡红，都兴奋地直嚷嚷

末了，母亲拧紧瓶盖起身
勾着腰，细心地将酒放回原处
不经意间她回头微微的一笑
好满足好温暖！像屋头唯一的亮处或高处
也像匆忙中漏洒了几滴浓香的酒

五

记得有一回我在老地方拿酒
发现酒盒后面的墙上写了一些
被涂抹过的数字。那几天
我常听母亲暗自嘀咕

过了一阵子，母亲像是又写上了什么
就听三哥在一旁悄声责怪：别什么都往上面写
母亲神情就有些木讷、自责
挺委曲地喃喃自语：那我该记在哪儿啊？

敏感的事上，我不多问也不想知道什么
但我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母亲是想把一些重要的事
牢牢记在经常摸得着并感觉温暖的地方

那时，母亲就有些难为情的看着我
并劝我多喝二杯：千万别想太多
回去早点睡

六    

有一阵子，我工作不是那么顺
加之唯一的一个儿子又工作在外地
心情除了烦还觉有些孤独
因此，我常在母亲那里坐坐

每回，母亲总是问起我儿子的这样或那样
我告诉母亲：他一切都还好，升了职
刚又涨了工资......

可不可以，母亲清楚上海那地方
屋价有多贵！为此
母亲也常常引开话题：喝点吧，有菜

我呢，能做的似乎就只能是给母亲
捶捶佝偻着的背。常常，母亲的瞌睡一会就来了
让我“妈，妈”连声的喊
轻轻的摇......

离开的时候，酒意微醺的我
像极了一个受了委曲的孩子，手里拿着母亲
执意塞过来的一个香蕉或苹果

七

今年三月初的一天
母亲突然脑梗躺在医院抢救室里
那时，她口歪眼斜
神志已经不是很清楚了

她右手使劲的握住我的手
不停地晃动。我知道她有话要说
站在一旁的三哥一脸无奈，不知她要说啥
我妹妹也说不明白

母亲显得很着急，她抖抖索索
努力做出一个捉中指游戏的样子——
她把平时当作无名指的我，紧紧的
拥在五指的中央，并高高的顶出半个指头

摸着无名指的自己
我禁不住双腿跪下，眼泪直淌
我知道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了
她说我心思重，负担也不轻
要我时常开心点......

在母亲生命最后一刻
她说：酒解千愁，但也得适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