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葬礼》

月亮是被谁咳出来的
一枚病，倒挂在肺叶上。我准备去买酒。
（不能带着怀疑走夜路）
一张羊皮去参加葬礼，很多燕子站起来，苹果树
打了个白色哈欠。

月亮在山顶，翻阅谁的清白之身，
父亲已经睡成一根不会说谎的木头。
我将是第一个不会哭丧的儿子，
多么值得流泪的这天，一头牛倒下后，
又一头牛倒下。等我喝醉了

我就去梦里劝住滚石下落，劝住
在他腹部嘶吼的狼群。


《雷电史》

口弦在弹奏——这豢养的手势
难免呜咽。父亲擦拭谜底，一匹棕马
驮着噩梦、露水、和喝醉的他，
准备去四月播种石头。（四月，有羊失足）
意外从预言之树上被吹落。他的渴意
撞倒了雷电史——

于是怀揣闪电的人，穿着雷
在石头里面吹口哨。她安慰他的爱情，
用一场没有影子的雪。


《一场仪式》

时间在一颗石头表面沸腾，
身体里的白雾穿梭于浸湿的神祗，
斧头越磨越钝-----瓦萨从湿地游过来——
小气的瓦萨看着我失去。

当黑色公羊献出开花的角，
众鬼就在北边的森林使用火把
照亮自己朴素的脸，他们畅饮着属于自己的咒语。

（深爱我的那个女鬼，
她最后变成一只红色的公羊，
蹄子里紧握着一把
治病的雪。）

瓦萨：附在巫师身上的一种灵力。


《寻根记》

在自己褐色的肚脐上搁浅
不在场的根。斧头爬到树梢，

时间想暂时离开祖父，
他把自己放在命运的百叶盘中心不停地磨，
静静地磨……他铜质的门槛上，
一束闪电被绊倒，屋顶自己关闭。
噢，咳嗽的大房子里
祖父已经变成一个隐喻，他躲在神话的阴坡。

此时，灵魂故地再次发生洪灾，仍然只有最小的儿子
躲在木质箱子里漂浮到新的岛屿，
并救起一只湿漉漉的鼠。


《如雪的父亲，融化完自己的一生》

嗜酒的三姨夫左手已经枯萎
我去探望的时候，他躺在院坝上
盖着一件军绿色大衣，教他儿媳唱丧歌：
“父亲的咒词翻过十座山
母亲的教诲流经五条河……
在我的葬礼上你要这样哭！”

看到我，他流着泪说好不起来了
拿起旁边的塑料瓶装酒又饮一大口
姨妈买四百斤白酒放在他面前让他喝
姨妈说，他的生命就像俄尔则俄的积雪
在慢慢融化。他饮酒，饮自己的时间

三姨去过汉区
有两个儿子，长子已经成家，幼子也嗜酒
在酒醉的夜晚，三姨夫掉进一条沟里，摔断了左手
现在，他起卧需扶，大家来探望他
来时带酒，走时给他钱买酒

我离开的时候，跟他说
如雪的父亲，要融化完自己的一生了。
他挥右手告别，告诉我在他的葬礼上这样哭：
“父亲的咒语翻过五座山，
母亲的教诲流经五条河。
每个人皱巴巴的一生，不过如此。
无人敬仰的你啊，如何与祖神同居……”


《如果屋顶没有星星》

瘦马吃盐，火只在被饮用的时候跳舞。
我只喝酒，不想去某个问题里睡太久。

我的女人在深夜有很多个新鲜阴户。
如果屋顶没有星星，人们就不必抬头。

上帝啊，我不爱你，
而你必须爱我如爱众人。


《夜空正以群星为诱饵，垂钓我》

夜空正以群星为诱饵，垂钓我
在想象有限的井底，又换了一身衣裳
美丽的空瓶子长满了苔藓
没什么，现在我的酒，喝得很慢

太多水流进我，太多水让我欲跃而试
剩余的路倒跑着走，这是孩子的心理
美丽的母亲，长满了苔藓
没什么，现在我的酒，都被我喝完了


《三只山羊在垭口》

我在山顶对话草木，我精通草木的方言。
抒情是一匹瘦马，尾巴上结满牛蒡果，
它躺在我的语言之地，驱赶不停叙事的蚊子。

三只山羊在垭口发呆，我猜测它们的血缘时，
感知到一种古典之美。当然，作为受难者，
我将手捧自己的灰烬，去寻找另一场大火。

瞧，神也喝多了，打着粗钝的呼噜，
所以，立即需要一个谬论前来拯救：
“你的美德是为了麻醉你安稳入眠。”

此刻，月亮在翻阅我的清白之身，
人间比以往更适合深呼吸。


《夏日帖》

夏日，坐在命运的阴凉深处
不深究，不反抗，也不放弃

碧绿色的日子灌满了希望的汁液。
一头牛在闻另一头牛的粪，
一头牛用角拱着田埂，
今天我们，性欲饱满，
却被一匹马从背上摔了下来

人间已经足够苍绿
不该奢求，自己身上长出新枝
如果你真的柔软
就在这琥珀色的午后取走我的柔软


《日子》

大多时候，我就喜欢做多余的事，
比如把一杯水倒进另一杯水里搅拌，
比如把一个死人的名字倒过来誊写，

比如想象自己也是兽，
时间驯养着我，喂我九分熟的粮食
洗干净的善意。当然，也逼迫我咽下恶果。


《自净者》

在灵魂高地，我拿起犁
时间之鞭就策在一头倔牛身上
让人忘记衰老

一只乌鸦在牛身上寻觅虱子
一只耳朵在我身上聆听噩耗
一只迷恋阳光的老狗，躺在松针堆上
一个男孩怀揣火种，守卫柴

一个人等于一匹马
一匹马等于一坛酒
木古宜莫村昨夜有人醉死

同志们
好人的葬礼上我们结伴流泪
坏人的葬礼上我们也要流泪


《勒俄或者神的碎片散落我心》

远古的时候……
-----------题记

1
未形成的，或者在未开始之前，
混沌最先演变成水。
星星不说话的那晚，夜莺往体内摄入一粒火，
然后，迪曲巴聂山传来雷鸣。

天上掉下来的祖灵在燃烧中
生出一对哑物，大风吹过
他们就献出耳朵。一个银色的男人
和一个金色的女人在大风中，不会接吻。

2
一朵白云盖着我的睡眠，
一片红花遮住我的羞。
你帮我，把腋下的松鼠窝
卸到刺丛中去吧。

蛙正在屋檐下贩卖语言。
其实开始的时候，藤曼也只会缠绕自身。
红嘴蛇继承了一块沼池
还生出些许非分的想法呢。

3
盛大的议会后，
阿尔师傅用铁帚清扫天空，
云层里跑出来一只獐子。
那时候，格俄家里还养着很多鬼。

迷路的父亲举着猴氏族谱，
从夜莺体内取出一堆火。神派口吃的女人
捎来屋顶——那时候，
笃慕还沉迷于不完整地活着。

4
大火中走出来一把铜口弦，
可你仍然是个不会娶妻的男人。

你在口腔里安装了风箱，
还把手指打磨成镰刀，
从阿子达果山割来蕨草。

男声音复活时，在火棘下寻找阉鸡，
笃姆只是一张“无根的脸”。
而你的池塘里，无数匕首在游。

5
鹰的第三滴血，浸湿
浦莫列伊的百褶裙。于是
在龙年出生了一个，
拒绝母乳的男婴。

等阿吕苴子用自己的嗓
给人类换回六个太阳。
世界被晒得，只剩一颗麻种子。

属龙的男人就丢下母亲，
站在马桑树上射掉多余的太阳。受难的
太阳，逃跑的太阳——唤不出来的太阳

蚂蚁在你浅浅的脚印上挠
你痒痒。

6
时间披雪，我做减法。
暗火想施洗自己，只能躲在人心中镀亮虚妄。
火焰中有智者在跑，智者的胡须
胃里躲着不善良的星星和绿虫。松枝照亮牛角，
孩子跌倒的时辰，

分不清朔望的
一只白公鸡把自己的冠，雕刻成九个毒誓。
才挽回独日独月。

7
你的田，耕耘三次后，
三次被翻还原的田。
昨晚，两头野猪在那里猜谜语。

守夜的笃慕，瞌睡的笃慕
梦见一场漫天的洪水——
他躲进木质箱子里漂浮到新的岛屿，
并救起一只湿漉漉的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