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道路：一位共和国公民的咏叹（诗小说）

引子

是一种怎样的光辉
照亮了你惨淡的人生
在生命意志趋于崩溃的刹那
蓦然回首
是怎样的一种荆棘
牵扯衣衫

当泪水从泪腺里沁出
你想到过没有
悲怨不再属于个我
生命存留的伤痛
凝结成了时代的珍珠

一、姥爷的死与革命的另一种代价

在我初次填写履历的时候
意想不到，姥爷竟死于1959年冬季
共和国的监狱
我委顿而茫然……

国统区，1947年暮春
地主、族长、兼小学校长的乡长
举荐姥爷出任保长
这件事像燕麦开花一般自然
姥爷之错，也像燕麦抽穗一般天成
起因是家里的织房
进过小偷，可恨他
冤打了一位无辜的同乡
换上现代的说法
采取过“逼、供、信”手段

1958年的“民主补课”运动，那位同乡
因为革命激情的被触发


姥爷被旧账新算
而获刑，不意病卒于狱中……

脚跟上的血回流到头顶
泥土的滋味时常在我的鼻窦里涌动
姥爷是一位土生土长的旧中国农民
他聪明勤快，发明过双人踏水车
造福一方梓里乡邻
他敢为人先，开办过纱袜作坊
民族工业小记一笔
尽管一家人含辛茹苦
土改时的家庭成份
只不过“中农”而已

生逢特殊的年代
无论贫富贵贱
都免不了遭遇诡异的命运
姥爷的结局或许不该如此
在他不知道
革命或反革命的时候
一念之间的流年往事，会将自己
演绎成为反革命

革命总是以排山倒海的气势
向一切旧的社会根基冲击
一时间泥沙俱下 
良莠莫辨
革命的不宽容
如同良药的副作用
不可避免
回望百万烈士走向冥界的脚步
像踩跳板一样
将新中国弹上了星空
从某种意义上说，姥爷的生命
与革命的曲折相契合
同样是革命的另一种代价

死去的姥爷啊
我代表革命向你致歉
革命的不宽容啊
我依旧向你敬礼

二、母亲的善良与曲解的信仰

姥爷去世时，母亲没有哭泣
她由衷地憎恶旧社会
对不清白的姥爷
满怀怨恨
凭着农村姑娘的直觉
母亲将共产主义信仰
理解成个人品质与道德的陶冶
身体力行，无怨无悔
母亲自此立志：
做一个合格的共和国公民
做一名为人民服务的新人

作为一名人民教师
母亲满怀光荣与担当
步行家访时
距离再远，路况再差
从不落下一个学生
儿女结婚，丈夫得病
从不请假
毕生工作没迟到过三回
年终总结表上
她谦恭地自评为“较好”
领导们评定为“很好”
说是实事求是

半是赎罪，半是人格的力量
母亲做尽了善事良为：
梅雨时节，下班途中
不谙电器的母亲
无视儿女的恐惧
为素昧平生的农民更换灯泡
活脱脱“董存瑞式”的
革命壮举……

每年的12月26日的夜晚
我家的餐桌上
必定有祝寿的面条
一代伟人就这样穿越时空的屏障
无形中，成为我们的
家庭一员

从心灵深处出发
母亲的梦想
跋涉了二十多个春秋
依旧在党组织的大门外眺望
偶尔，儿女们以此调侃
她总是付之一笑
仿佛自嘲，仿佛凄惶
仿佛蜡炬成灰，百折不回

佛教徒的纯朴
张扬了东方女性的善良
宗教式的虔诚
曲解了共产主义信仰的内涵
母亲意识不到——
探索真理的道路
不会一帆风顺
社会主义在中国
仍然是一场进行中的革命
有时，难免会偏离方向
而共产主义运动
尚在实践之中……

三、我的叛逆：
“红色伤寒”后遗症

母亲接受的良好教育
使我的启蒙，较之同龄人
更多更早
并受益终身
同样，那些背离现实的说教
和虚幻飘渺的愿景
误导并固化了母亲的认知
也成就了我少年时期的底色

呼啸而来的“文革”风暴
更在我孱弱的思想胚胎上
烙下“红色伤寒”的印记
我耳濡目染了
传承千年的民族文化
被碾成粉尘
个体思想与“度量衡”一样
被要求高度统一

1982年仲夏
我从自动化专业毕业
分配到某中型国企工作
自此补修了九年的“社会大学”课程
当我开始用生命感知现实生活
纸糊的真理一触即溃，我发现
从小所接受的政治伦理
与生活的周遭
落差巨大
当小生产者的自私和狭隘
在不谙世事的瞳孔上曝光
我发现， 封建的残渣余孽
若隐若现
一俟书生气的理想
在工厂里四处碰壁
我发现，工人跟工人阶级
似乎挨不上边……

运动的往复，谎言的穿帮
催生了“真理标准”的思辨
宣告了“改革开放”时代的君临
历史转折的短暂时空里
高悬的经幡
满目疮痍
不可企及的祭坛
灰烬弥漫
固若金汤的世界观和价值体系
被一刹那释放的思想洪流
荡涤得遍体鳞伤
“人生的路怎么越走越窄”

“否定一切”
“怀疑一切”
成为青春期特殊的标记
而叠加的伤痕
像“加强箍”一样
巩固了我怀疑的思想：
曾经浸彻我们心灵的
某些被神化的英特纳雄耐尔
充斥着极“左”思想的化身
曾经比生命还宝贵的
革命性和党性
夹杂着思想的惰性
和盲从的奴性
所谓无产阶级
那是理论
而鲜活的一个个具象
尚未形成先进群体的象征
阶级基础与先进思想
只能勉强呼应
“政治正确”的绚烂
只不过是“皇帝的新装”……

四、抒情短章：
生存，或死亡！

真是难以启齿
脆弱的心灵，一次次泪流
难道你甘愿做一个信仰的奴隶
为夭折的理想殉葬

告诉我，沉浸在海水中的念头
是不是有过一千次了
告诉我，向世界诀别的卵子
是不是胎死腹中

是的，是这样的
但生命之笋已长成翠竹
你不能随意抽去一节
活下去，并要记住！

五、自我批判：
非生理解剖

病象一：
无论是阳光灿烂的清晨
还是夕阳绮丽的黄昏
为什么，你总低着头
仿佛日照过多的向日葵
厌倦了阳光的妩媚

凿开天灵盖
理想国、乌托邦
巴黎公社、先锋队
闪烁着寒光的词汇
喷薄而出
为什么没有鲜活的东西
没有市场经济、体制改革
没有宏观调控、资源配置
没有丰富的社会场景
有的尽是雪莱的梦幻
莱蒙托夫的忧郁
和约翰·克里斯朵夫的惆怅……

诊断：
浸淫于西方浪漫主义
尚未断乳

处方：
要配备新时代的营养
轻装前进
吃牛肉罐头
也吃方便面

病象二：
是洒脱还是冷漠
你远离人间烟火
是灵魂出窍，还是心冷如灰
你厌看滚滚红尘
在人声鼎沸的车站
怀抱婴儿的母亲都挤上了汽车
你怔怔地张望
不知所措

当你倦于思考
觉得人生之路越走越窄
生活不需要你
而你也不需要这样的生活
是多余的人吗？

诊断：
丧失了物化的自我
成为了生活的过客

处方：
要有气味
“香港脚”甚至狐臭
要做一个社会意义上的人

病象三：
怀着怎样的心情
在白昼，在暗夜
你充满歇斯底里的躁动
想恋人想得发疯
吮吸自己的手背
爱情成为唯一的支撑

那像狐狸一样美丽的思想
带给你的为什么不是欢愉
而是推不开的纠结？
挥舞手臂
如一剑在手的骑士
想象中砍下了谁的首级？

诊断：
理想与现实的高反差
孕育出炼狱般的孤独

处方：
走进生活，走进人群
“个我”只是沧海之一粟
芸芸众生，谁不爱生
爱生至极，进而爱群！

六、生存观照：
一些老实人与社会达尔文主义
  
一些老实人在我的心中如花开放
他们的家庭得以在几千年的风雨飘摇中
繁衍子孙，香火不断
靠的是“皇恩浩荡”
战乱之秋没断过炊烟
和平盛世没加官进爵

共和国成立以降
除了劳动竞赛、政治学习
以及批斗和游行
他们懵懂地理解了
“国家主人”的权利
忠实地履行着“螺丝钉”的义务
只是尚未萌生出
现代社会的公民意念

纵使空前绝后的曲折来临
他们代代传承的核心价值体系
被“红色风暴”连根拔起
置身于旷世疯狂之中
凭籍对“共和国之梦”的虔诚
他们坚信明天的餐桌上
一定会摆满
“面包”、“鸡蛋”和“一切”

改革开放的“潮流”之中
市场经济的“特色”之下
他们对共产党的领导坚信不移
面对急剧变幻的七彩世界
汹涌繁复的利益漩涡
他们虽不知所措，但依然故我
响应种种的号召
听从某某的驱驰
恪守赖以存身的道德基准：
踏踏实实做事
清清白白做人

而此时此刻，如同乡间的土拨鼠
他们卑微而谨慎
待点的头，含混的目光
碑刻的历史
仿佛早已经遗忘，老实人
曾经是长城上的一块砖

｛旁白｝
瞧瞧那些富足而饶舌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吧
哈美或哈日的“精英”
嘴角漏出微笑，眼神窝藏厌恶
对芸芸众生
弃如敝履

｛社会达尔文主义者说｝
我们——金字塔的尖顶，人类的至尊
理所当然这样活着：
工作时一边品尝雀巢咖啡或脑黄金
一边翻阅资料，承袭先辈们智慧的结晶
休闲时在会所的一隅玩优雅的桥牌
在夜总会跳高贵的华尔兹或激情的伦巴
哦，不！还有时尚的迪斯科
无聊时点一盘情感小蝶，聚三五才子佳人
听任情人的履声回旋在果尔蒙的死叶上
……

“砰”
是枪声吗
群氓死去了到也干净
理所当然
谁让他们不像老实人那样
恪守本份，安居乐业
不做共和国的良民百姓
但，红旗下，群氓何以产生
红旗下的群氓为何会抛却良知

我心中的这些花儿永不凋落
在深夜开得我不得安宁
仿佛听到了破碎的声音
我呼吸的不复香馨

七、生命轨道：
从牢骚到思索

（甲）
仿佛从头活起
你目光犀利
不再像躲避冰雹一样
躲避骂人的念头
你针砭时弊
鄙视陋习
无畏如洪水猛兽
你路见不平
伸张正义
果敢如侠客出行

（乙）
什么时候你开始了沉默
眯起双眼
一言不发
在人群中充当起摄像机
反复地梳理、归纳、求证
什么时候你停止了咆哮
而脑海里“窸窣”运行的织机
描绘着怎样的一匹彩锦
哦，牢骚不解决问题
牢骚已自尽

（丙）
静寂的林间，画眉鸣唱
肃穆之树结出了思辨的红浆果
尊崇“实事求是”之精神
追随“与时俱进”之思维
拥抱“科学发展”之规律
从中国国情着眼
从“初心和使命”出发
你学会了“风险与机遇”的辩证法
理解了“人口与发展”的主次性
你怂恿着顶层设计、体制创新
以及诸如此类的“小鬼”
出入你的软件库
从生态平衡到“结构转型”
从“一带一路”到精准扶贫
渐次真实且亲切
 共同富裕的“特色”之路
伴随着新的黎明而愈加清晰

（丁）
回望曲折的探索之路
无数生命和心灵的湮灭
萃取出
泣血的真理——
革命的最大罪过
莫过于诓骗未来
人类进步的最大敌人
莫过于思想的高度统一
这是共和国二十世纪的血训
这是社会主义实践的铁律
对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
这是现代中国
最大的祭献

（戊）
仿佛宣言一般
你拧紧眉头听自己说话：
共产主义社会
像海市蜃楼，遥不可及
但社会主义社会
毕竟是共和国的必然选择
更是人类所实践过的
最好的制度

从现实到理想
没有直通车
更没有捷径
要像对待兄弟一样
宽容社会主义
要像保护好眼睛一样
保护好社会主义

八、红色挽歌：对一个逝去的人的怀想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
诗人们为谁而歌唱
像倒翻台历一样
将什么人的历史一页页昭彰
所有欢庆的日子
首先是民族英雄的招魂节

在我儿时
奶奶有一条血迹斑斑的布带
每当缠上我碰破的皮肤
真是神奇
血，就一下子止住
当我成为共青团员的时候
奶奶讲述了布带的故事……

苏北，1948年冬天
腊梅花开得比往年更盛
仿佛也在企盼着
一个新纪元的来临
所向披靡的人民解放军
挥师南下
驻扎到我的家乡
我家厢房里住进一个班的战士

班长是浙江黄岩人
二十出头
枣树根一样的腿肚子
皂角果一样的黑脸膛
妻子在老家
守着公婆的牌位和颓败的家园
班长不识字
爱抽烟
喜欢模仿陈毅将军的川腔
逗得满屋子笑声不断

班长看过了三回江北的满月
决战已迫在眉睫
部队转移的那天晚上
班长送给奶奶一条止血布带

奶奶不敢怠慢这份美好的心愿
也不曾留意这条布带的份量
只是将班长的旱烟袋
塞得鼓鼓囊囊……

时光流逝到二十一世纪
抚摸着伴我成长的止血带
我不能不思索这样的问题：
为了什么
走向战场的班长
将生命的必备品
留给了和平时代的人们
为了什么
在生长甜蜜柑桔的地方
祖国母亲又生长了甜蜜的心灵

我来到班长牺牲处的旧战场
青翠的麦苗掩盖了昔日的荒滩
油菜花遍地开放
一片金黄
当潮湿的空气随风飘来
我嗅到的却是铁锈的气息
历史啊，你是否提醒着人们：
往昔的每一场战争
以及战争中倒下的每一个英灵
永不能忘！
活着的人们啊，你们想到过没有
正是先烈的无私
换来我们美满的生活
而我们的灵魂
在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曾否倒下

归来吧，英灵
在人民的大地上
你们梦中的花朵竞相开放
欢声笑语的十月一日啊
革命者的招魂节
一位共和国公民
对一个逝去的人的怀想
算作是献给你的
红色挽歌

九、梦幻：当代英雄

作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员
这是你预备期的最后一天
这是使所有的花朵都结成果实的
最后一个太阳
早晨你骑在车上
用平时洞穿别人心灵的犀利的目光
开始了最严肃的反省

当你在同伴中渐渐有了声望的时候
你懂得了以前你所不理解的道理
为了解开许多恶作剧一般的难题
你找到了《资本论》
认识了那位长胡子的欧洲人
最重要的是你知道了他的思想
并且推出了这一点：过渡时期的宽容

当你在同伴中渐渐有了声望的时候
你必须向你所仇恨的三个人微笑
必须同两个恶棍交杯
夜晚你躺在床上深思
为了对付一个有阴谋的同伴
他总是将集体的货车开进自家的抽屉
不可避免地，你得三番五次地
向某些患了官僚癌症的上司
讲明自己的意图    
同时，强忍住心中的火

哦，我理解了你事业的艰辛
我知道了你平凡中的伟大
你得像船长躲闪开礁石一样
摆脱掉所有的消极因素

当你在同伴中渐渐有了声望的时候
你不必向谄媚你的人发火
只在心中留下一丝轻蔑
有时，你也向人递烟
因为没有这些人的帮忙
你说话也未必显得那么响亮
闲下来了，你必须接待
某些目光短浅的同伴
他们总拿小事来扰乱你的工作
比如手套破了，要换一副
其实哩，五天前刚刚发过新的

当你在同伴中渐渐有了声望的时候
我知道了你事业的艰辛
理解了你平凡的伟大
你得像那位歌唱着的罗雷莱
使你的船夫们充满激情，向你靠近

当你在同伴中渐渐有了声望的时候
你必须向一百个人点头、致意
随便地说上几句
有了机会，你便去跟三十个人聊天
谈谈足球、汤姆斯杯
或者三毛二一两的炸虾
虽然你知道这是些家常话，而且人人皆知
但无形中你联姻了政治和经济
对于捣蛋的那些青年，你很伤脑筋
为了使他们心诚口服地接受你的观点
你得回家翻阅十五种杂志和二百份报纸
他们懂得的很多，而相信的很少
当你的发言在掌声中结束时，你深知：
有人嫉妒你，有人暗算你，有人蔑视你
还有人迷信你……
                    
当你在同伴中渐渐有了声望的时候
从你的表情中我可以看出，并且提醒你：
你充满了自信
你有能力组织起一个美满的家庭
你应该懂得紫罗兰盛开的季节
和玉兰花迎风而谢的季节
你的花圃已等了你三年
随着温馨的风，会送来你的夏娃
甜蜜如梦一般
爱情是有的……因为你年轻……
你有活力……
你懂得必不可少的礼貌和真诚
                      
当你在同伴中渐渐有了声望的时候
你时刻告诫着自己：
在东方，我可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
圣经上，我也算一名遗世独立的亚当
而最根本的，我是共产主义战壕里
背水一战的斗士
就这样，在预备期的最后一个早晨
你开始了严肃的反省

十、结语：公民的独白

使命像毛毛雨一样秘而不宣
悄然降临
你不是共产党员
但那崇高的理想
已用平凡的话语
宣喻了生命的真谛：
现在，你只能是暗恋者
只能是手外之手
心外之心

最后，你想走进每一颗心灵
带着血丝呐喊一声：
我们生死相与的共和国——
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