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从词语到土地

我把一片树叶沿着脉络的走向
折叠成一艘航船
我在落日的黄昏抓起一把泥土
我把泥土连同春夏秋冬的风声打包
吱啦一声摁在船舱里
我不准备在夜晚和大海说话
我知道那些泥土会在行进中受孕
我在波浪的律动里支棱起耳朵
我听到了阳光在童年翻动书页的声响
我跪在甲板上迎迓着海风
我默念着一个词语眼里闪着泪花
这一刻我感觉我已经是一截老榆木
在洇湿而皴裂的树皮上长出了无数朵木耳

我不说我已经慢慢变老了
在这片土地之上
我老不过一阙宋词和一首唐诗
我也不说我有什么资历或者阅历
在一块合着眼睛的石头面前
我说什么都是自高自大
从大海到土地
从土地到大海
我的年轮就像一层层树皮
在祖国的怀抱里脱下一件件内衣
我老不过土地的黄和黑
我老不过一截树木的皱纹
在春天的花丛里
我只不过是一滴露水
在夏天的溽热里
我赶不上一股凉风
在秋天的收获里
我是一声尖利的蝉鸣
在隆冬的风雪里
我就是漫天飞舞的那朵雪花
我再老也离不开这片土地啦
我就是这土地上的一枚词语
从这里落下来又蹦到了那里

之二  在大地上写下人字

那些歌谣在大地之上泛香
那些香气来自于年轻祖国的体香
我无时不沉醉于一杯香茗的暗香浮动
那些袅袅的炊烟并非是黄昏的月影
那些流动的云翳扯拉开一个一个清晨
岁月的剪刀剥开了一层一层的秋风
乡愁还没有等来失眠和凝眸的时候
河流已经剖开了内心在某一个夜晚融冰

没有一朵花不迟疑于这个时代
没有一缕阳光不被这个时代感动
你看那些油菜花在田埂之上奔放的样子
你看那些蜜蜂把整个天空编织成了花篮
沉默的石头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唱歌
这一刻舒展开腰肢像是要舞动
我不忍去看那漫山遍野的果实
那些与星空和风雨对话的精灵儿啊
它们的幸福与喜悦已经无与伦比
我也不想在一个拂晓去踏破土地的宁静
那些在苦难中颠沛流离的时光一去不返
在每一个鲜活的伤口和幽深的坎位
我看到花朵正在窸窸窣窣拔节

是什么支撑起持久的温暖和永恒的尊严
是什么给阳光装饰上俊美的笑脸
是什么把岁月的沧桑拉进了历史的隧道
是什么蓄意把嗓门打开
给每个人歌唱的权力和自由的空间

我不想再拽着一束花朵去背叛
我的手里已经盈满了叮咚作响的月光
我要用生命再次硬朗地去践行我的使命
我举起手的时候那一撇一捺已经立起
我不会被寒冷操纵了积蓄的力量
我要让那个字在每一片土地之上闪光

之三  这是零点一刻的中国

手机上那条微信不偏不倚定格了那一刻
“一阵喧嚣之后世界宁静下来”
“一杯咖啡的苦在钟声之后慢慢复活”
我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的时候
身体的凉自外至内擦亮了我的魂灵
我知道这个时候会有一些芳香沉潜或者散逸
那些富含养分的爱情或者亲情渐次上升
我说的并非是一种摸不到看不见的空气
譬如那个闭上眼睛流泪的男人
他的幸福是午夜之后灿烂的花朵
譬如那个把双手斜插在腰部以上的女人
她用鞋跟敲打在路面上的乐音
和我昨天淋漓的那场雨一样如沐甘霖

那些擦肩而过的人都回家了
或者没有回家也都找到了归宿
时间锁定的世界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等待那些还在路上疾走的人
电梯的门关着这一刻没有上下
那个停靠的楼层未必等到什么
胡同里的暗光通向更深的巷弄
再深一些或许能够上溯到血脉的源头
那辆停着的出租没有睡着
它在等待下一个揭开谜面的人

二十四小时没有关闭的西餐厅一言不发
与星光和霓虹交换着暧昧的眼神
这是零点一刻的中国
我右手的食指在手机之上刷屏

之四  我热爱俗世的中国

我自称是一个在午夜后摘星辰的人
我自诩是一个把魂灵挂在月亮之上的人
我自高到认定一句话能够改变整个世界
我不自量力地臆想那些文字有多么的崇高
我甚至会去用生命捍卫那些文字的光芒
我的傻气多么像那海上的日出和水中的月亮
我甚至讨厌空气中的雾霾和灰尘
我的天真到了一种不可遏止的地步

当我面对那些琼浆玉液的时候
我没有回避而是酩酊大醉
当我流浪在那些温柔之乡的时候
我没有逃脱而是醉卧花丛
当我在薄暮的云霭里走进了那些仙境
我没有止步而是与雾气和烟火荣辱与共
当我手执那些与生活息息相关的香火
我和一只蜜蜂没有什么两样
在花朵之间上下翻飞嘤嘤嗡嗡  

我试图在莲花之上建筑我的住所
我妄想攫取阳光的一束插在我的内心
我把头一次一次拱在锋利的刀刃之上
我从火炉里取铁是多么可笑啊

这一刻我不了，我在劫数里亲近了生活
这细碎的生活之美愈来愈瓷实
我爱了这喧嚣，也爱了这炭火
我爱物理的中国，更爱化学的中国
因了这生命的裹挟，因了这日夜的鲜活
我热爱这俗世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