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心比天高的一月，以《岳阳楼记》开篇
以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给一年，或一生立下字据
落款是宝元二年，范公文正
骑缝章处，一边是那个杂草丛生的年代
一边是重见天日的那口废井
如一张白纸，从一月起
可以是让一个人，命如薄纸
也可以让一个人的春风
于折痕处，吹醒一颗明月清风之心

2
二月的春风，剪开井口那张
缝缝补补多年的蜘蛛网
井道大成。卧龙山居西，飞来山居南，蕺山居北
居东的清白泉剪开山岚
剪开在凉堂边荒芜多年的陋室
露出一贫如洗的天空
那个装下万事万物的天空
只会越装越空，越装越平淡、从容
那二月里的梨花，占尽春风
占尽人间的洁白

3
咫尺春三月。我看到的清白泉开始发芽
开始吐绿。它将以木本的方式待人接物
一汪泉水进入人世
靠的是自己悦耳的叮咚声
它将在这个春天完成一世的盛大
完成自我救赎和自我净化
尘世太多泥沙，拉坠了多少花朵能
从容地走上春天的枝头
三月里的清白泉，是不是为了更好地盛开
你才从大宋江山的词条里赶来？

4
四月芳菲尽，它们逐水而居
再小的水滴，都能照见一个人的容颜
再浑的泉眼，都能汩出一个人的心思
再累的雨水，都忘不了混淆一个人沉重的泪水
仿佛范公喜欢清白，喜欢清白之泉
喜欢清风、清夜、清春、清心、清明
喜欢清澈的文字，喜欢在清静的水滴声中
醒来。回望过往的每一天
都是清警
都是幸福

5
五月黄梅时，江南多雨水
冲洗掉古戏台上登场的粉墨
每一次上演，都是一岁枯荣
那些留下来的、铭记在心的
是走得方方正正的台步
立腰、平视
每一件风物都是我们脱掉的戏服
起韵，吊嗓
每一句唱词已直指我们的良心：
构亭于其侧，曰清白亭

6
六月泉声带雨凉。这份清亮从未失算
在越州，你来没来过
这份泉水一直于绽放中
在流淌里，似一道残阳
铺满你的心事，铺满光与阴
一生的清白从何时丈量？又于哪里算起
不远处的龙头古柏
向天空请借雨水去了
天赐的清白，写进越州知府的奏折
也折算成华夏的版权


7
东吴七月暑未艾。我们都有一个叫莲子的女儿
她是用来珍爱的
她不一定要古典，不一定要别样红
在绍兴，在用风都能酿酒的越州
我说，你一定要明亮，一定要醇厚
象植物一样干净

8
古老的月亮，最舍不得的还是八月的天空
舍不得那个断齑画粥之志的人
那些洒在贫穷上的光亮
伴其一生。那个在月光下清扫落叶的人
也在清扫着自己的正反面
那个在落叶里清扫月光的人
一定是在用月光筑一座神邸
供镰刀、草鞋
供忠孝、节悌、礼义、廉耻
也供在清白泉里泅渡的灵魂

9
清霜九月天。清白泉里的泓映雁影
让我想起家乡墙角的雁刀
已成了遗物，它割断了我流给母亲的泪水
也让我收割了她清白、寡淡的一生
阳台上的父亲陪着秋天老去了许多
他为官一生，清贫一生
可否让我再一次掬一捧泉水
饮世代甘饴，也洗人间风尘
我依然爱着
用清白泉里的铁轨爱着他们

10
十月小春梅初绽，梅是我的妻子
是寒风中吐蕊的梅花
我将以一瓢泉水解她多年之渴
解锱铢之气、解甲胄之重
为她松绑
让每一朵梅花都把自己开出血来
“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
这是清白泉为什么由范公发现的原因
我将清寒的诗句赠予自己的妻子
赠予天下所有含苞着的梅花

11
十一月腊前风物已知春
身处凹陷地面之下的清白泉
已知晓，向下的路就是向上的路
把自己埋在光阴的深处，埋到消失之处
也许，就是为了更好地站起来
当看到一滴水起身，迎接风尘仆仆的你时
那是引领我们的人生方向
或者说是在泉水中完成的新生

12
十二月来还未止。大雪埋了一年的恩恩怨怨
更象是新的一年开始
木雕下的藻井已经空出了自己
向我捧出内部的清白
如果此时，我站在清白泉边
我一定会认为，给这眼泉水命名清白
或许不太重要了，流水带走的是光阴
那刻骨铭心的清白已经永远地渗进了
越州大地的内部，渗进祖国的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