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集结前行的蚂蚁

在延安干部培训学校，我看见一群
集结前行的蚂蚁，像那支打着灰色绑腿的队伍
我把一根草棒放下去
似一座横断山将它们拦腰切断
片刻惊慌之后，那些蚂蚁潮水一般涌过山去
我把一杯水倾倒在蚂蚁必经的路上
但是，它们并没有丝毫胆怯、躲避和退缩
像飞夺泸定桥、抢夺大渡河一样穿河而去
仿佛身后正被敌兵围追，或者
正奉命赶赴一个新的根据地

这决不是一场游戏。我看见
整个天空都在看着它们
整个天空，都在护佑着这支队伍

               在延安鲁艺学院旧址

在鲁艺学院旧址，我是那样狂热地
跟在那些名字身后
像掉队的一颗最小的星
尽管当年栽下的槐树已搂抱不住
尽管他们在陕北黄土地上的身影
已被贴上标签，像是在与我们做最后的诀别
但我仍然愿意，把他们看成
一群新鲜的大豆、玉米和高粱
仍然愿意相信：如果他们晃动一下身子
就是一个个金黄的小太阳
就像现在，清清延河水从我们身旁经过
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一闪现
仿佛那些远去的星辰，正折身返回
在陕北的怀抱里，重新组合着
璀璨的星空

        在王家坪八路军总部旧址

部队开拔之后，远方道路上的炮火和硝烟
是她挥别的落日和雾霭
空旷的山谷里，逐渐恢复了平静
只有夜雨敲窗的时候，窑洞外
才会一次次响起密集的行军脚步声
有时是一列人马
有时，是一支绵绵不断的队伍
仿佛那支部队一直驻扎在这里
而那些远去的道路，正从四面八方归来
当它们像五指一样并拢在一起
盘旋着升起在大山的额头
我知道，全中国大大小小的山川都已集合完毕
在齐刷刷地向着陕北的王家坪
敬礼！

                  军帽

那些灰色的军帽，普通得像清晨的露珠
如果草叶还不够辽阔
就让我的肋骨，一道梁一道梁地抱紧你
如果那些露珠还不够炽热
就让我的热泪温暖你
让我们像一对孪生的兄弟
像我爱你一样
让天空把天空爱出彩霞

那些美丽的露珠哟，我想亲亲你
够不着的时候
就让天空亲亲你
天空弯下腰来，刚好吻着你宝塔一样的鼻梁
天空吻你的时候
枣园的灯火，就成了天下最美最亮的一颗星

军帽呀，你流水一样的身子
经过的地方
就是我的初恋
我把骨头寄存在云朵里，让它成为闪电
我把热血浇灌给大地，让它成为雷鸣
我把影子，摁在一只蝴蝶身上
让它的两只翅膀，去丈量自由和爱情的面积

而此刻，我想让那顶军帽成为头顶上
最小的一片天空
让闪电，重新返回我的身体
领着我的双腿突围
就像千里奔袭的延河水一样
让那一道戴着军帽的闪电，在陕北高原上发起冲锋

               国歌声里

我总是那么懦弱
当我看到外籍教练日酬四千，而去南方打工的兄弟
月底却凑不够家里老人的医药费
这是我在国歌声里第一次落泪的原因

我总是那么胆怯
当外籍教练心安理得地吹着黑哨，像一只蚊虫
叮咬着我的胳膊，而我的手掌却无力将它拍死
这是我在国歌声里第二次落泪的原因

我始终无法释怀
在国歌响亮的土地上，面对亲人的一次次被蹂躏
为什么我的身体里射出的，总是两眼热泪。而不是
一挺冒着怒火的机关枪

                    界碑    

对于平头百姓，院墙就是国界
那一年，面对蚕食过来的欺凌，面对
三把气势汹汹的钢锨，父亲把青筋暴怒的脖梗迎上去
至今，我仍然感激父亲当年的血勇
尽管三尺墙的告诫犹在耳畔
尽管院墙不及万里长城的千万分之一
但父亲在家园破碎面前的拼死抗争，仍然
让我热血沸腾
如今，每每谈及此事，父亲就像
一块界碑，让我在对家与国的眺望中，看到了一个个血性的脖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