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组诗）


◆城墙


要感谢它们挡住春天高涨的江水
而那些砖块上铭刻的名字和朝代年月
散落或隐没于墙体有如传说散落民间

以我速朽之肉身贴近这些名字
我想借风聆听他们发出细微的呼喊
这些借泥土和窑火炼就铁骨的砖块

有如经过战火洗礼的士兵，他们
手握刀枪和手握锄头都保持沉默


◆雕像

他们在故乡的南大门
一次次迎接尊贵或者卑微的乡亲、客人
他们经历了我们无法想象的风雨
现在，继续经历着风雨
除了天空，没有任何遮挡物
除了脚下的土地，没有任何座椅

除了炮火或者更为惨烈的毁灭
他们的站姿淡然的面容，不会改变
除了一场足以覆盖整个身躯的大雪
除了唐山和汶川一样的地震

他们大理石一般坚硬纹理清晰的躯体
裹着一颗赤诚热切脉搏有力沉稳的心脏


◆亲人


叶增河，按辈分，我要叫太公
我爷爷叫叔公；比爷爷大十岁
和爷爷一起砍柴、割草、插秧、放牛……
给爷爷擦过汗，洗过脸，做过弹弓……

爷爷去山下的村庄念小学
他和弟弟去当了红军，弟弟在
湘江战役牺牲，他给元帅
当过秘书。在长征就要胜利的甘肃
受伤留在定西，做了普通的农民

解放了，元帅亲自写信
打电话叫增河太公去北京
他说:我没有坚持到长征胜利
我不能无功受禄，我就做农民吧

一直到死，爷爷和增河太公都没有见过面
一直到去年，见到了增河太公的儿子孙子
他们说着纯正的甘肃定西口音的普通话
他们听不懂我们客家话的一个字

但我们沉默和喝酒的时候
我们分别的时候，真切地感觉到
我们真的是亲亲的亲人


◆离歌


一听《十送红军》，就想流泪。
一听《映山红》，就内心柔软。

村子里有三分之一的人被抓去做了壮丁
有三分之一的人因穷苦去当了红军
从此杳无音信，从此不知生死
从此无数次在战场亲人兵刃相接

那个叫池煜华的人死了好几年了。
她翘首以盼自己的丈夫整整70年
那面当年爱人临别赠送的镜子
现在砌进了坟头，替她继续守望
一个回家的人，无数个白天黑夜

难怪啊，青翠的山岭到处开遍了映山红
红色的土地到处可以听闻呼唤亲人的歌谣


◆信物


离别时，一床毯子，一件棕色羊毛衫，
一块方盘金表是丈夫给妻子的信物

而一个人在旅馆里悼念“跳崖”的“亡妻”
明月是妻子给丈夫最好的信物。

它看到一个元帅深深的情义
看到一个颠沛流离的女子苦命的挣扎
看到一个个客家女人为爱殉情

默默地将曾经的美好转换为记忆
默默地啊咽下泪水，不去打扰
“死去”又在报纸电视上复活
又在广播里去世的丈夫

几十年，一张照片，一个名字
就是最持久的回味，最好的信物……


◆长命锁


送兵的锣鼓震天动地。女人们
都含着泪花，给自己的男人戴上长命锁。

有的长命锁真的帮男人挡住了子弹；
有的长命锁紧紧地被握在牺牲了的男人
的手心里，怎么掰也掰不开；
有的长命锁保存在首长那里，又辗转地
回到女人的手里，陪伴到终老……
有的长命锁，戴在了男人的儿子、孙子身上

有的长命锁，流落到了街头巷尾商铺小店
有的长命锁，永远留在了江河、峡谷、雪山……


◆河灯


阵亡一个亲人，就在河面上放一盏灯。
它会找到并且超度亡者的灵魂。

一开始是一盏两盏。在苍茫的夜色里
传来时断时续女人的哭泣，传来
母亲时高时低的喊魂声。然后
越来越多的河灯漂浮在河面
一直到整条河流，浮满了一盏盏灯
就像夜空的银河落满了星星

然后，每天都有女人也变成一盏河灯
然后，这条河慢慢地叫做女人河


◆红军桥


有人说，还是怀恋背后是城墙，河面
是木头铺成的桥。从这里去往于都
从这里去往瑞金。从这里目送
心爱的情哥哥，穿上干净整洁的军装
回头给阿妹情意绵绵的凝望与微笑

故乡四万多名红军从这座木桥
走出去。很少很少的一部分，
走到延安；很多很多，走成了纪念碑。
走过来，走过去，四百多米；
看过来，看过去，两万五千里。

红军桥，每一个活着
或死去的名字有如消失又重现的波涛。

◆渡口

门板卸下。寿材的木方拆散。
长条的木凳也扛到河边。
晒坪上还在举行轻松的联欢晚会。
没有谁想到一次载入史册的长征
正式从这条河开始。没有谁
想到千家万户会卸下所有能卸的木器
千家万户共同一声也不走漏地
守住同一个秘密。静悄悄地送走
一支十几万人的部队，静悄悄地
咽下星光和月色，咽下一声声离别

这个静默的渡口，是亲人们没有期限的
瞭望台，是共和国的一颗心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