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屋 情 丝 ( 组 诗)

               文/凡夫



      荣耀，愧欠，泪痕


爬上高原，那高，那宽，那感觉
如小时候骑在父亲厚实的双肩
从此父母的养育
成一个牵挂一尊丰碑
与千里之外的乡音一起
同灵魂融入藏乡羌寨橄榄绿

火红杜鹃色的抱负
在我这个小青年身上
慢慢成熟，慢慢黝黑，慢慢变老
托起守土卫士满眼的荣耀                            

高原上的夏
从重峦叠嶂雪峰飘来
如恋人相见
张开紫外线的唇
在金灿的脸上
亲吻出蓝天白云
热烈得一点也不害羞
享受火辣辣的浪漫

古道，梭磨河，雕楼
藏刀，嘛呢旗，牦牛群
留下雪域特有的味道
高原故事在昂过风雪的头顶
给我洐生出无数丰收的白发

我把它们剪断
落进岁月
能铺满山舞银蛇的天路

我，大半生
闻着高原的味道
父母却慢慢佝偻着身子
在巴山
一间破屋和山地里
闻着带有汗水的泥味

他们，不声不响
在老家
累得化作一股森林仙雾
向着我沉痛的眼际
飘进了屋外一湾山丘之陵

雪域记忆
就是那紫外线的唇
吻出我人生四季
苦涩与愧欠的泪痕

我荣耀的心
装着藏区和藏区人民
却没能装下
父母慢慢老去的背影



         父亲的影子

      
父亲在前，我在后
走着走着他见背而去
尽头留下一串影子
撕裂着我和亲人们的心

父亲走了
再也陪不到他说话
给他夹不成菜，盛不成饭
也扶搀不到他瘦骨身子
只能回味他亲切的影子

父亲走时形如枯槁
一点也不朽
倒下的那刻
仍精神铄铄的站起
给我们留下
身板硬朗生性坚强的影子

父亲生在旧社会
断断续续上过些私熟
践行完先生教的那点仁义礼孝
最后倒在山下大闺女的泪河里
给我们留下
一生厚道朴实善良的影子

父亲属相大龙
把两个龙子交给国家
自己在山里自力更生一辈子
作古后又躺进大山的怀里
给我们留下
一个普通农民大爱无私的影子

父亲子女不少
一个也没留在身边
九十来年在大山里
总是牵着母亲那双手
相依为命一辈子
给我们留下
不拖子女后腿顶天立地的影子

父亲最后一个影子
是在南江光雾山观光车上
他九十高龄了
还起身让座，那个情形
让车上的人无不动容
让临座年轻人无不脸红
父亲最后一个视频
是他去世前两天手提茶杯
细步微躬下九层楼时
还为我们哼唱川江号子的笑声

父亲没了
给我留下好多难忘回忆
一个了不起的地道农民
肩像大山一般压不垮
扛起一家八口几十年的生济
哥哥如鸽从他手心起飞
飞到大西北戍卫边关的和平
他总是为有这个大儿子常感到骄傲
我从他铁铧声响的泥腿旁离开
去到高原守望雄鹰展翅的蓝天
为我他也自个不出声地常笑出自豪
女儿在山前山下不远处
像满脸堆满幸福的石榴
他可时不时来一回天伦
任由福抱子孙

一起打柴禾为我分重量
一起捉烟虫替我挡骄阳
一起做木活教我弹墨线
一起犁春泥叫我走正道
那时我是个嫩秧子是个学徒
学到一些农艺的同时
从他生活点滴和农作门道里
开启并懂得了许多做人的道理

小时候，他愿做牛
驮着儿女让儿女慢慢长高
长大了，他愿做马
让子孙骑着在外好好奔腾
要做父亲一样的人
心要多厚多宽多大多好才行啊
父亲没了
我常把他的影子揣在怀里
温暖着害怕他冷
这样就感觉他就在身边
也是为提示自己
竭力做一个好人好父亲

在我心的世界里
父亲从没走开过
他的影子长长的
一直连着我走过的路
他的影子很有力量
在我无助时帮我闯过难关
他的影子是调拨器
适时校正着我人生的方向
父亲没了，其实啊
是他变成了老屋顶上的星辉
天天在我心空里闪现
他变成了田间地头的泥香
常常向我鼻头飘来
一个个现实人性的考量
一个目不识丁的地道农民
多少人比得了
他身上那些宝贵的品行

    
        母亲的坟前 

       
默立三四步
里面装着音容和祭日
石碑，阻断去路
让亲人
只能来在外面
留下一段又一段悲情

坟头小草
灵动着眼睛
看到送来一堆泪里
燃烧着纸钱
飘飘飞起的
全是辛劳和长长的恩情

没有文化的母亲
却有文字的坟冢
母亲，八十六年
用犁，用锄，用刀
在大山田间地头
写出了一篇篇
养育后人的日记

没了母亲生前
回来时的欢喜
和别时屋外远远相送
只能看见一座坟了
心默默沉沉
痛在哀思里变粗加长


       木屋，也快慢漫老去


我家老屋
在大山风蚀中累了
这些年颤颤巍巍
来迎接我们
在看着我们
如故去父母也快慢慢老去

游子，身游心不游
每次回到它面前
那养育深恩
与往事一起成泪
次次从眼窝边随怀念
一同滚落进山湾坟头

一忆一酸一楚一愁
过去的已入云烟
欣欣又悻悻
看见代代子嗣
他们的希望和家运在屋内

屋，破陋，弱不禁风
已多年无人住
像一个思想者托着日子
样子衰，形体瘦
不远清清山泉
如泥土上的家味
却汩汩汩生生不息
一直在胸口

我们这些儿女
来了，又要走
见房将塌，树在枯
心里不是滋味
还好，空气，泥土，家风
在这儿不变也不会走
我们一定相约再回
来闻家的味道
来摸房前老树温暖的脸
这样心里安然，灵魂会不锈


        老家去了哪 

       
老家，深藏山里近一个世纪
被风雨刮进了
兄弟姐妹的岁月
那些熟悉的石墙木板隔缝
不停地生长
我们小时候穷困的记忆

高耸的老树陪着木壁墙上
浸透父亲汗水的犁铧
相互倾诉岁月的沧桑
我们从爬涉里
向空巢老人作古的山野地头
偶尔送来酸楚的泪水

我们的这个家去了哪
它去了父母消逝的皱纹里
它去了摇揺欲坠
即将垮掉的瓦屋里
留不住破木屋风烛残年
但父母那一世风骨的印象
却永远铭刻在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