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的诗歌写序
作者:梁鹤宾 2021年06月17日 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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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静坐下来,实际上是希望等待谁给我一次机会,并且谅解我,我愿意放弃一切在现实生活中可能被你们误解的举止,但我不会在任何时候否定自己是一个失败的开端,因为你永远不会看见在创作中我所具有的快乐和疼痛。正如一种冥状中的恐惧将会导致一场事故那样,我只是在做一种极力的“避免”——这是一种自觉的努力和抗争,一种近乎失望者的情绪,那一刻将令你把一切归之于现象和表层,通过自己多年相依的文字抵达言语终止的地方,我发现了原本就该属于我的那一种表达方式:真正意义上的诗歌写作。
可是现在,现在,面临了这个面对观者和听众的机会,寒冷的冬季,我如同一个走在风雪之中吹萧的路人,在心灵颤栗的同时,泪水已经又一次伫满了双眼。我隐隐地感到:我失去了自由的舞台和聪颖的耳朵,“谁的倾诉已令我哭泣,这个深秋/沉静而躁动的诗者/将临近第一千零一夜美丽的痂痕(《谁的倾诉已令我哭泣》)”
——在那个时候,假如自己愿意,似乎我将顺着时光流逝的方向挥手告别不曾给我温暖和关怀的心爱的情人,并且写下一句诺言,就此结束对作为一个理想抑或世俗诗人道路的向往……
(2)
疼痛之美!
生命的无法超越,以及,被一种思索后所感悟到的惊心动魄的事实,令我却又无法放下已具形状的写作之笔,毕竟在我流浪的途中,我曾经细心而毫无任何准备地体味过更多的卑贱而纯系在延续同一个层次的生命的生存者的状态。我没有理由不去记录和真实地发现。我看见自己每一个黄昏所发出的感慨已成为普遍的意义,我将在那儿同自己遭遇,而且成为对手。
——因为诗歌实际上是我的生命操纵者,而我不过是一个被既定了的、被某个时代的人类发掘在阳光下的载体,一具机械地运动躯壳,“我抛弃所有可能的知音,或许/理想中的情人/便混迹于这个下午(《一个下午的不朽现象》)”。于是,我在这种写作的泪光中体味疼痛之美,一种原初对抗和亲近生命的梦幻,令我回到脚下的道路,继续,或者“坚持”。
(3)
难道说,诗,在我已经经历过的体验中,只是作为生命梦幻般的唯一显露吗?
在此,我不经意地自我设问,不过是想提醒我自己的注意罢了,至少我知道这样急切地作出回答,将会使人们误解诗的可能。“一些落叶的秋天渐渐消失/噩耗即将来临,盛大的花庭之下/霍乱消息中的人们/寻找新的栖息之所/身旁是沉没的水域和腐败的文明(《现象》)”。
现实社会中,世界已不是原本美丽的世界,现代高科技和大商品潮流将打碎梦境中虔诚的宗教般整体颂辞,作为一个相互隔离和被规定(定义)化的世界正日渐强大,在同一意义上的人,将随着这梦境的破灭成为新的意义;似乎心灵和思想已在一种不可挽留的“消逝”中变得陌生而难于存在,一种生理意义上的享乐便利,导致了另一种更易于被采纳的日常生活习惯,甚而至于使作为生存者之一的诗人不可抗拒地趋近令人担忧的媚俗,继续或坚持,只能作为这一时期中诗人在繁华的一隅借以自慰与陶醉的另一种表白、为了摆脱一种伤心的尴尬而自语的借口,耽于一种自娱性的宣言,就如同在一种媚俗的光晕之下谈论摒除功利之心大约没有差别。
(4)
——我是想说,物质的繁华与强盛,将使我们更加意识到一种冥感中的危机,在同一的目的之下,渴望不断维持生命的本能意识,已经成为生命承担者自身的障碍,这势必导致的排他性将使浩渺的宇宙中可能存在的生命,共同面临一种危机,我不可抗拒。
因此我写到:“所能够存在的灵魂没有片刻休憩之所/陌生的肉体呀!陌生的肉体是一种自然之美/同时将给世界带来加速的灾难(《陌生的肉体》)”。
有的时候,我陷入了一种冥想中的状态,这种更为直接的感触令我不得不回避情感,我试图用一种更加接近诗歌的语言,向你诉说这感触里的东西(景观),“……我听见,众多的传说 和/一个人真实而虚幻的经历/回归于空旷墙壁薄似纸页的事实/抵达一座虚构城池/真实而具体的自由天空(《虚构之城》)”。
(5)
穿越梦境,我将看见自己神圣而高贵的部分,不可能用任何世俗价值来替代她和摧毁她;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显得似乎无以言表,“无法以语言为手段倾诉内心(《对一株棕榈的注视与倾诉》)”;在1990年秋冬,我开始听到神殿的钟声,泪雨和花香同时袭击心灵中最敏感的部分,我怀念流浪的旅途,肉体的困顿正是精神愉悦的开端,我感谢大自然给予我弱小躯体的庇护,同时又无措于现实生活中某种力量对纯粹生存的压迫给生生存者所带来的恐惧感,促使我“离开城市/浪迹宝塔和丛林”。
我至今都还在询问自己,希望重新发现隐蔽于“现象”之后的秘密,但我清楚地觉察到,我不过是再一次以某种特殊的承载体向这个世界复述了什么,那一刻,自己已经在通过有形状的载体(文字)的时候而伤痕累累……。
我这样写到:“数着一生的雨点/大雪一夜封喉/虚弱体质等待精神回驻/……/是否在箫瑟四起的年代/以你通体的光明/猝然临世与长辞…(《敲门:一个人在一条街上的日子里》)”。
(6)
精神和思想,如今有如隐者一般,难于相遇而神秘与高贵。我看到可鄙者的背叛,在现代荣华富贵的享乐中,可鄙者是思者的敌人,我还不是这个意义上的思者,我只是一个虔诚的路遇者,在一场欢乐的无声无息的假象下,令人悚然的战争中,我真实地目睹了一切。
是谁挑起了双方的争斗与残杀?谁遮蔽了人性中更为纯粹的光辉让我如此地忧伤?我在这毫无结论的喘息中,得出一个事实:生存抑或生命自身——毫无觉察的欲望,将使生存者或生命的承担者,无可阻止地向外或向内延伸(侵占抑或排他性)。
那么,我觉得,自己如若再加入这场没有开端或者开端后便没有结局的战斗中,将令我失去存在意义的可能,我接着前面已经倒下去的思者继续写道:“事先准备的仪仗,秩序井然/我来到史诗的边缘成为自己的囚犯/谁为我的时代挽歌与赞美/谁把鲜美的言词放置情人的唇间/那面墙壁已刻下历史和轻轻的哭泣(《挽歌》)”。
(7)
这一切,于我,都来得异常地突然。
以水泥、玻璃、砖木、钢筋组合起来的城市,带给我的同样是这些混合物般的生活。或许正因为限制的缘故,城市成为一个众多矛盾相交锋的集中营,传统意识与现代精神也似乎经过较量后,在这其中找到了契合之点,它的繁华需要加速的扩建和修整,而这正表明人类的自然居所日趋向被定义(被设计)化,原初的那一点浪漫和自由的诗意,将被商业的繁荣而推上交易所的拍卖大厅,艺术精神可悲地沦为商业附庸,人们更多的只能是:在一种与自己夹道相遇时,匆忙地揉亮惺忪的眼睛!
而作为诗人,却在这一刻只有面对城市尴尬地笑,继而他发现,是谁不痛不痒地讥讽了自己的灵魂。好象要去赢回来什么那样,诗人跳下去了,并且渐渐被城市的洪水淹没,浮出水的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首,诗歌精神再次可悲地沦为陪葬的鲜花。
“请柬已经在倾情的前夜到来/面对商业,我一无所知/天真的幻想已成为诗人消亡的前兆(《等待》)”。我想,既然没有力量使自己抗拒必至的洪水,寻找新的艺术精神(诗歌精神),便无异于寻找不至于沉没的漂木……
(8)
时至今日,上帝从他的棺材中偷偷地握紧了另一枚权杖,他将向众人传播黄金的颜色,他憎恶真的诗人,因为真的诗人不需求他的伪善之词,真的诗人拥有自己的宗教和宗教行为:语言和诗歌写作,并且不计较荣辱和受制于国家与种族的意义而使之更加趋向作为人类存在的真实关注与信仰。
在这其中,思者与诗人一样,用这样方式虔诚地行于诗之写作的旅途,悲悯而高雅地生活在对语言的向往之中……
或许,这个时代之中的诗人们,注定要徘徊于自己的双脚之间,我似乎更愿意放弃这双脚而永无选择的机遇,真切地随着艺术的漂木,抵达共同的圣殿并且让灵魂得到安息。“我将离开,选择另一个梦境/面对巨大而精致的花园/控诉你逐渐腐烂的过程/时代的坟墓已经不是最终的归宿/心中的人儿!揭露你的阴谋/我已作好最彻底的准备/以更大的耐心,等待梦境再现/泪洒被人唾弃的白骨和言词……(《一个雨夜,同时想到两个主题·腐尸》)”。
这之后,我没有必要道貌岸然地向世界宣称什么,所有的宣称者如同我一样,在广袤的天宇面对执迷的人类,并没有、也不可能指引方向!
我唯有“置身唯一的主题,深情而又孤独/蓝色的音乐呀!请穿透哀乐庞大的屏障/在一个随意而来的雨夜进入心灵/或者,沉入事物最底部/形成一次堕落与沦陷的假象(《一个雨夜,同时想到两个主题·腐尸》)”。
在体悟语言的典仪中,摒弃或者拒绝虚伪的假象和不良习气,耐心而不露痕迹地等待真的诗之显露。这个过程中,唯有与这种艺术精神(诗歌精神)至始至终并行,并且一同归去。
固守内心深处的忧伤和孤独的喜悦……
我还该说什么呢?
或许,我并未等待谁给与我突来的恩惠,让我再次回到我前面的说教中和我生存的空间,我想把这样的诗句再次抄写下来:
“我来到史诗的边缘成为自己的囚犯/谁为我的时代挽歌与赞美/谁把鲜美的言词放置情人的唇间/那面墙壁已刻下历史和轻轻的哭泣(《挽歌》)”……
1995.1.25.急就于中国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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