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夜

我想起乡村的夜
黑覆盖着黑，静压着静
我不敢辗转反侧
鼾声随着夜晚起伏
如果我被憋尿惊醒了
上村前厕所短短一二百米的距离
每一步都是二万五千里长征
我踩在惊心肉跳上，一步步推开恐惧
大榕树杈横枝乱，茂密里一定住着魑魅魍魉
正不怀好意盯着我
我手电筒的光只照着一两声狗吠
惊醒了蝉噪蛙鸣
地上落叶有蛇虫窸窣也自不顾了
树影摇曳，晃动我的惊悚
快刀斩乱麻之后，踩着夜的尾巴飞奔而回
鼾声还是鼾声，夜还是夜
只是我经历了刀山火海
夜晚深了一层层

果园

果园在屋后，沙沙风吹
簌簌叶落，殷勤了老人的脚步
早三趟，晚三趟，午间再三趟
密密注视成长，成熟
时时提防嘴馋，贪吃
聋耳朵听不清果熟的声音
盲眼睛却记得住几个男孩，几个女孩
几个顽皮，几样捣蛋
春来了桑果熟，夏来了石榴红
秋来了龙眼荔枝满枝头
冬天也不消停，椎子栗子粉糯香
聋耳朵跟我们赛听力
老筋骨跟我们赛敏捷
他的牵挂在三乡四村，远亲贵戚
一袋果子送一份情牵
我们是一班怎么也喂不饱的饿猴
竹篙敲过屁股，石子砸过脚腂
长嗟短叹告过御状
毛孩子的毛手毛脚在四季敏捷
爬上了树，就把叮咛抛弃
摘一个新鲜，嚼一口清甜
在长竹篙再来敲打屁股前
先把咒骂吃光，再吐出果籽
砸着他的叽叽歪歪，脸红脖子粗

后山

后山是一个乐园，不高的土坡
挡住风，挡住冷，密密的灌木丛
间有山稔树，石榴树，山桃树
一颗颗四时鲜果，在桉树侧，松树下
酸红果忘了姓氏名字，四季在它脚下葱茏
竹丛不高，蹭过老牛的厚背，冬天跟蕨菜一起
喂养牛羊。橘子树静默着，一行行排列殷勤
我们的脚步跃过土坳，跃过棘棘
土炉泥灶煨下甘薯，煨下一冬天的欢乐
干坼是冬天的干坼，暖和是后山的暖和
牛羊去了觅草，鹅鸭也去了戏水
我们在山坡上摇荡北风，快乐摇落了野椎子
把斧子砍向树林，劈开来年的出路
一地木柴，捆捆扎扎，扎出乡谊送给亲戚
后山就是一个丰富的宝藏

春来了山先绿，片片鹅黄嫰绿湿了东风
山稔花粉红朴素，坐在高处，眺望田畴
弯腰弓背，蓑衣草帽，一脚泥巴一脚水
在种植春天。虔诚的姿态，谦恭的态度
蓖麻树揪不出他们的粗心大意
堤岸一凼凼，是学校劳动课的果实

夏来山稔果先熟，热浪在果上传递
指头被浆果染紫涂黑，衣兜满了，衣襟满了
快乐从上到下，满足从左到右，包围了后山
餐前餐后上一趟山，前前后后，把稔熟摘遍
我们跟果子一起成长、成熟

秋冬是闲下来的阳光，我们上山捡拾悠闲
老牛作伴，小狗跟随，山坡上开掘一轮轮新奇
年年新鲜，岁岁不腻，新鲜了村庄
活泼了我们。废树杈干枯了渴望，捡回家
喂一炉午后阳光。甘甜在冬天弥散
芋头香木薯香，阵阵是情谊的芬芳
前屋后舍，清清芳芳，冬日煮一锅情愫
闲磕瓜子淡吃茶

吃饭

妈妈天天感谢灶君
虔敬里奉上一拄朴素的香
大铁锅烹煮春夏秋冬
三餐之上加上煎炒焖炖
日子的色香味形由爱心耐心烹调
细烤慢煎一份甜扑撑
甜润三月的春风，田畴
丰收碗装载的童年比碗粗糙
百花菜沿着春天的足迹走进来
野泥鳅将野性活力迸射
芋头，粉葛傻愣愣
我们左手握着清贫
右手数着落寞
从不让一粒饭掉下
它一旦掉下来，就砸着了
妈妈深深的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