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河南巩县，豫中山区盖房有个特点，就是多一重风门。风门，顾名思义就是挡风的门——夏天，它将潮热的空气隔在外面，冬天，它将凛冽的寒风挡住，保持屋里的温暖。在我幼小的心灵中，那风门就是温暖之家的象征。


老家的风门，用上好的黄木做成，上面刷了绿色红色的油漆，风门下边是薄薄的一层木板，木板上用黄漆画成了精美的图案，左风门是张牙舞爪的大龙，右风门是展翅飞翔的凤凰。上边是用整齐的木条格成的方格，用透明塑料纸蒙在方格上，既好着、透亮，又内外隔断。多亏了风门，冬天刮起老西风的时候，只要风门一关，屋里再生一个火炉，即使不关正门，屋里也会暖洋洋的。此刻，风门就像是庙里菩萨前面的护法，把风魔挡在了屋外。


驮沟村的农民，每家每户都在正屋门口装着两面这样的风门，风门一关，屋里的主人站在里面就可以看见屋外的人，屋外的人却看不到屋里。我想，大概早时有豺狼出没，山民们手拿长矛刀枪站在风门后面，防止野兽的袭击。风门关合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呀的声音，用手推开的时候，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仿佛是女人在尖叫，又像男人在低吼。


我家没有风门，我认识的第一扇风门，是我邻居二婶家的。我很纳闷，为什么我家没有风门。没有了风门，迎面就只能看见那两扇黑漆漆的木头门，上面贴着门神，一面是尉迟恭，另一面是秦叔宝，杀气重重的，几乎不能直视。没有了风门，我家自然不能用风门抵御冬天的寒风，月夜下也没有了手持红缨枪在门后防御野兽的情景，一下子索然无趣了。笨重的木门一关，屋里一片漆黑，冷风也从门缝里往里屋灌，屋里屋外成了两个世界。


我很纳闷，为什么我家没有风门，门口的青石墩上明明有安装风门的圆形石槽，是不是父亲把风门给藏起来了……我决定在堆放杂物的东窑找一找。


东窑常年没有人居住，桌子上粘着厚厚的灰，黑乎乎的不见光，一年四季太阳光只能照到门口，即使在三伏天，里面也如同冰窖。这一天，我拿个手电，走进东窑，发现里面有一块厚厚的木板，在蜘蛛网和灰尘下，我欣喜地找到了一扇风门。它孤零零的躺在那里，岁月成灰盖着它。我用食指轻轻地擦拭，鲜艳的油漆和精美的图案映入眼帘，比二婶家的还要好，我不禁一下子骄傲起来了。但这扇风门似乎没用过几天或者说是从未上过一天岗，连风门上的木板都没有摩擦的痕迹。另一扇风门呢，我找遍了东窑也没找见。


我家也有风门！这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我想如果这扇风门装到正屋门口，冬天便不再忍受寒风，站在风门后面，院子里也能看的一清二楚，这应该是多么美好呀！不过我现在想的是另一扇风门，消失的另一扇风门，成为了一个谜团。他是毁于一场大火，还是被哪个盗贼所偷，或是藏在我未知的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这种感觉太奇妙。


我再三追问父亲，他绷着嘴，不说一句话。后来我就问姑姑，姑姑刚开始也不说，架不住我软磨硬泡，才告诉我一件事：


就在我家新房刚建好的的时候，盘山公路上一辆拉货汽车从山路上冲了下来，司机受了重伤，没有担架，山民们就把我家的风门拿来当了担架，司机被抬上风门，送往医院去了。而风门却再没人送回来，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我很愕然，小小的风门竟有这样的经历，我仍然不知道那扇风门的下落。那扇救人的风门不可能再找到，而我，在西安火车站守护着铁路的一个门户，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扇有使命的风门，纵流落天涯，也有使命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