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即景（17首）

     熊明修

 
● 以希望

最近我在某镇某村调查发现
全村二十多个年轻小伙娶不到媳妇

他们不呆不傻，是当地缺女人
他们不穷不困，是当地缺女人

我以倾诉，甚至以召唤
年轻寡妇、已离婚女人去嫁他们

我以关怀，甚至以希望，
吃青春饭的女子去嫁他们

也许，只有他们的坚守和滞留
才有我们称之为故乡的乡村

为了乡村的明天，嫁他们吧
去嫁他们，去嫁他们


● 卖炭人

天未下雪，老人就开始卖炭
他准备卖完最后一个冬天
鸡刚叫，他就起床
吃一碗咸菜炒的油盐饭
如今起暖用电，很少有人烤炭火
卖炭的生意艰难到无法形容
以至于到天黑
万家灯火
老人肩上那条扁担
这头挑着东塆，那头挑着西湾


● 走进春天

好久没写春天了
我怕我的笔秃把春天戳痛
春天似乎把我遗忘
遗忘在没有屋檐的城市一角
没有忘啊，走进春天
春天的风吹拂我的面颊
走进春天，春天的雨，嘀嘀嗒嗒
下进我的心坎
在故乡的小河边，我就是拉着春天
赖着不肯松手的那个愣头青年


● 春耕图

网络社会，什么都可以上网
一幅春耕图在网上疯传
这是阳春三月的季节，莺飞草长
还是农人率先用赤脚去亲吻春天的田畈
扶犁杖的是一位老人
他一手挥鞭，一手感受泥土的厚重
扶犁杖的是一位歌者
他用劳动歌唱春天，他的春天是多么浪漫

 
● 汗花

春天来了，桃树开出挑花
杏树开出杏花
梨树开出梨花
油菜儿不是树也开花
我呢
面对植物们
总不能……呵
汗珠子是从我的身上跑出来的诗句
嗯，热爱春天的倾述
我的身上开出滚烫晶莹的汗花


● 春天见

昨日虽是望不尽的荒凉
但我还是说出
春天见

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之下
一脸沧桑，一手老茧
盼的是什么？是年后的春天

春天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要给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流
写一封情书，发一张请柬

春天见，春天见
与杏花握手，与桃花拥抱
在荒废的角落种上花草，让花草装点亲爱的家园

 
● 家乡

写家乡的饮烟太俗
写家乡的路太土
思念家乡时，不知写什么好
一片死寂的时候
写家乡的深度守候

夜里听雨，檐在哭泣
田间听荒，心在颤抖
多年以前的蓑衣、斗笠已不见了
儿时的伙伴，有的早已埋成了山丘

家乡还是家乡
有一种精神最长久
流多少汗水长多少庄稼
再穷的地方也可以变得流油

千年候鸟
飞越千年，仍然不忘回家投宿

 
● 秋神来了

稻子熟时的山村
来了几多收稻子的人
他们也许都是从他乡赶来
和那些金灿灿的稻子相认

秋是他们揪心的季节
身份证不改家的旧址
稻子是他们最亲近的庄稼
总有渴盼
期待那金色的收成

稻子熟时
山村之门大开
鸟儿与炊烟一同在屋顶欢绕

秋神来了，山村女人
用一个个隆起的胸脯
喂养稻场
满场子稻香
任秋风陶醉，任我流泪


● 举水

流经中馆驿、宋埠、歧亭、新洲
发源于麻城福田河、乘马
全长165公里

《水经注》中的释句
昨天读，今天读，明天还要读
河水潺潺流淌
然它实实在在响在我们的耳际

它从《麻城县志》中翻个身来
便是一道风景，几百万生命的载体
沿着群山、村庄和田野奔跑
长江永远在它的梦中

多少迁徙川渝的移民带不走它
只有把它留下
且看那河滩中的河沙
走遍鄂东，闪着银辉，沾满一身稻花香的气息

 
● 巴河

在黄冈境内，古称巴水
是西阳五水之一
3489平方公里的流域面积

从医圣万密斋、京剧泰斗余三胜门前婉蜒
与巴河藕相处成长
或许牵引出许多难忘的记忆

闻一多先生曾在巴河岸上
边走边读《七子之歌》
河边那颗夕阳，活生生一支
晃动的红烛，照亮天地

其清流一直滋养罗田、团风、浠水、黄州等地数百万儿女
他们溯“西阳五水”而上
在此定居，写下了许多多情的诗句

 
● 倒水

鄂之命脉所在
江汉之冲，沃野平畴
环堤缠庐其中，亘千余里

发源于河南新县，流经红安
东入举水，西至长江
是红安将军县浓墨重彩的一笔

河流就像黄麻起义的队伍
铜锣声里可见波浪，每一朵浪花
也沾满悲壮的泪水

拥有这样一条河流
才使人类蔓延。七里坪、天台山、董必武、李先念故居
终成中国红色旅游的家园

更是一道绿色屏障。在一首歌中
时而跌宕两百个将军
同一个故乡的故事传奇

 
● 夫子河

省略你的尊称
你是圣贤书中耐读的一本

一辈子都没遇见一位
熟知“东为木、西为金”的农家妇女
惟楚有才
西阳河由此改名夫子河
夫子河镇由此而得名

两千多年一条河流
任凭它的文化浸润着三十八所小学
六所中学
三万五千名莘莘学子
顺着河走，回车书院旧址前的
一道车辙，深深浅浅
通往《春秋》

 
● 留下记忆的地方

想一想故乡的山水
该是多么风流
几千年来，身边的一草一木
一直保持着人文的风度
不然
李白杜牧苏东坡袁枚杨慎等很多古人
不会远道而来
并在故乡写下那么多诗文
喝过那多回米酒
“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
而今的歧亭
满山杏花，仍在品读那首伤感的宋词
悠悠杏花湖，仍在等待那群袖着词赋
来赴酒会的诗友


● 我把你喊老缪

蕙兰山下
我把你喊老缪
你是从农家老屋走出来的农民作家
《六月六》是你的名片

除了《六月六》
还有你的人生
我把你喊老缪
山上的板栗树就长出绿嫩的叶子
稻田里就开出谷花

炊烟升起
荒原野岭上的秋菊
听见我的喊声，一齐就开了
山更亮了

我把你喊老缪
整个盐田河就安静下来
铺天盖地的板栗树
都在静候一场春雪

我把你喊老缪
惊起一群白鹭。在你心中
人活着，就要像白鹭那样飞得起来
又落得下

 
● 草千里老董

将一个“董”字
化解成草——千——里
多好啊，我们好记，好懂

一生难以把握的事，找你
你能拿出一两个主意
还常问，天上的星星为什么越来越少

如今，山里的石头越来越值钱了
是不是因为你写《山里的石头》
石头窠里不养石头，而养一窝山雀

你向北京的儿孙许下心愿
老董一生不赊不欠
当年当牛做马，骨头里长滿马的嘶鸣


● 玉希也光头了

你的散文集《灵雪》，依然放在
我的书架上
不像你背井离乡，远离故土

踏遍盐田河的山山水水
未到日落西斜，不需太多的赞美
我们一样成了光头

万物生长，我知道
你的乡土散文还在生长
月光与鸟鸣永远是你的梦境

还记得大年三十上山砍柴
吃荷包蛋的故事么
旧年星光，抹亮那条乡路，那些乡情

 
● 叫山妮的女诗人

兰州很远，我只去过两次
你很近，经常读到你的诗文

你从黄河向老家走来
一路走，一路数着飞鸟

你从举水向黄河走去
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陷入爱的梦境

盐田河不知山妮是谁
只知道一个叫胜凤的女孩子
嫁到了甘肃

终于有一天蕙兰山长出了耳朵
越过沉默的河流
听见了《乡村四月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