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铁匠的酒事》
                ——从蓉


他会打铁，是祖传或是半道出家。
他爱喝酒，计划经济年代，挖空心思把粮票以外的票都兑成了金贵的酒票。
尤对泸州老窖情有独钟，就算最廉价的二曲，也能咂出头酿的浓醇


在路边，搭一间砖房，砌一火炉，开启声震八方响当当的营生
他用一身古铜色腱子肉和满脸邪笑迷住一个外来女子
冬暖夏热的小屋，陆续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开工无需仪式，只需扯上一口烈酒，再吐一口带酒精的唾沫在掌心，反复摩擦至火舌子同样的滚烫
高举双臂 ，“铛～～”铁锤下落，瞬间迸起无数耀眼的火星子；
淋漓汗珠拖着油珠滚到火红的铁器上“哧哧”作响。


累了，攥住酒瓶狠扯几口，借着酒劲开始上演“武都头醉打蒋门神”，再举起百多斤的石墩精彩亮相。孩儿们看得瞠目结舌，赶紧抓起两坨毛铁拜师学艺。


忽地，街头摊点涌出各式镰、斧、犁、锹……铁匠铺越来越冷清
他把一腔愤懑从日益暗淡的火炉转向了女人与孩子
她不是生铁，经不起他三天两头的拳脚与没完没了的暴魇
心碎的她怅然离开了家


日复一日，浓烈的思念与悔恨，就着烈酒从喉咙开始燃烧，赤胸躺在烈日下，任凭火辣与燥热噬咬每个毛孔
多么渴望，能有一丝凉风吹来她的消息。


浑浑噩噩中，只要有人路过门口，他“噌”地打起精神，指着桌上的洋瓷盆虚张吆喝：这盆是“红烧牛肉”，那盆是“清蒸鲍鱼”……莽起吃，不够老子明天又给你们买
对于铁匠反复上演的“空城计”，孩儿们早已习以为常，置若罔闻
几双饥渴的筷子仍在残汤里不断打捞


砖房拆迁，他们似乎销声匿迹


数年后，街上出现一个卖膏药的老头，腰上晃荡着一瓶老窖，招摇过市。
扯一口酒，他的膏药如何包治百病；
再扯一口酒，多少女人对他趋之若鹜。
对，就是那个铁匠


他拒绝随子女去异地，执意留在小城等她归来
暑去冬来
唯剩下黯然神伤，孑然憔悴


还是那个喧闹的街口
他手握酒瓶，紧闭双眼，佝偻在椅子里，以打盹的假象，结束了他嘈杂的一生，
他和那半瓶剩下的酒一并被带走
酒，是他最后的衣禄


无需讣告，也不配苍天落泪、群山呜咽之类的悼词
当浸满酒味的肉体
与残留体温的酒熔于一炉
化为一缕缕青烟，稍作徘徊
告别惆怅
随那缱绻缠绵的浓香
飘赴勾魂的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