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之血

一个人的身体里，要有沸腾的血液，
才配得上，一个又一个盛大的黄昏，
才配得上，一个又一个蓬勃的春天。
清冽的水，囚于窖，
佐以五谷，缓慢发酵——
发生，是一种获取的途径。
就像一个人，跋山涉水，爱上另一个人；
就像一群人，以身犯险，寻得所爱之物。
患难里我们肝胆相照啊！
在故乡之外，江湖广阔，
并不需要歃血盟誓，我们拍开
一坛酒的封泥，醉成兄弟。
酒的血液是水，此刻是内敛的火。
一汪好河山，在我们体内燃烧。

酒之肉

粮食们采撷了足够的日光和雨露，
是时候了，高粱断头，麦子就义。
酿酒人自有绝技，使粮食体内的火气，
得以重生，与水相安。
酒的表面如此安静，仿佛我们自己
在人间保持的沉默，而仰头饮下后，
最初的，尚未磨平棱角的人，
会重新鲜活过来。
他站在故乡的山岗上，
节气变换，犁头闪光。
他看见人们，有作物的品性
生长在一方水土。
阳光足够，雨水充沛。

酒之形

我的父亲常常在劳作后的黄昏，用粗碗倒酒，
仿佛只有碗，才能装得下落日。
他仰头饮下，砸吧着嘴巴，
仿佛饮下了人间幸福的总和。
而在阴雨天，坐屋檐下，他用小酒盅，
一盅一盅啜饮，仿佛如此，才能消磨掉
难熬的时辰，以及镰刀表面的锈迹。
通常这时候，我坐在门槛上翻书。
在书中，酒的形态是竹林的样子，
有人打铁，有人弹琴，有人痛哭……
在书中，酒的形态是盛世的样子，
被一个叫太白的人，醉酒后，从秀口吐出。
窗外的雨并没有停止。雨水从屋檐落下，
小木桶渐渐有了海洋的雏形。

酒之色

酒盅里有故乡的细雨、柳色、客舍。
都是旅客，酒盅碰撞，
天涯比邻，海内自有知己。
酒盅里有菊花，良田，小娇妻，
酒盅里生炊烟，生白云。
酒盅里晃荡着琥珀色的边疆。
如果我醉了，还请你莫笑，
你莫笑啊！夕阳那么美！
我始终不舍得铸剑为犁，放马南山。

酒之味

你说酒味甘甜，你说酒味苦涩……都对。
我曾在婚礼上，看见一对相恋十年的情侣，
在人们的祝福中，喝六盅交杯酒。
他们的脸上荡漾着红晕，
那是一种苦尽甘来的甜蜜。
那一年落了冰雹，土地欠收。
我曾在一个昏暗的小房子里，
看见一个父亲，灌下半瓶高粱酒，
默默抽烟，他的妻子在炕头低声哭泣。
我曾在昨日看见一个少年，
饮下一杯故乡酒，和亲人话别。
他远去的背影，和我记忆里那个身影重合。
人间深沉，我愿他的酒盅里，没有苦涩。

酒之意

我知道夜晚不是白昼的终结，
星空是对疲倦的一种慰藉。
我知道挫败不是希望的牢笼，
花落了，果在酝酿。
喝一杯吧！不为醉，
为那盛大星空，
为那缓慢生长的果。
为美着的:那山，那水，那人。
为人间千般苦中，唯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