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荔枝

“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

——白香山

（一尾白烟，几辈笑谈）

满嘴的意象横飞带足了酒气

趁着几个急转弯

汽车轻易地将马蹄甩在千年以外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向来不在醉酒登山

 

到合江而想起荔枝

因荔枝而想起那个女人

又向来是最粗暴而有效的联想

色香味尽皆不出蜀道

剥开百褶裙后，同样的洁白欲滴

勾引着李姓看客的舌头

入水，出水

省略所有无时间概念的翻滚

“我要最大颗的荔枝，最白的牙齿，要带些如白绫的温柔”

“诺”，男人略无表情

早在色变之前，女人两排白牙齿轻轻一合

便生生呕成满把满把的

枯干的心脏

如白绫之柔也远比白酒来得致命

瞬间扼断最后一丝残存的渴望

毫不拖泥带水偏偏又保全了诸多对比

比如亲尝者的白眼，旁观者的白发

再比如那个女人自己要的

蜀道最高处的半边白色翅膀



 
（二）界碑

想必界碑如课桌上的三八线

越是分明越容易被越过

列车是铅笔盒

行人是铅笔屑

半截苦思而不得的诗

是一场被别人耽误的玩笑

那雾中的铁轨大概就是

细微的

我稍显暧昧的目光了

 

（三）天空之上陶渊明挽歌

从模糊的

三百六十五页的页眉读到

四百二十七页的页脚

陶渊明一口气读完了他自己

有几页是大房子的烂木屑

有几页是满纸的鸡毛与酒气

还有许多页藏得很深很深的

是孔子与孟子的玩笑

这些他都不再关心

而这酒喝还是不喝

这山看还是不看

到哪里找参考答案去


白杨呵白杨

不安分的歌声从沸腾的胸腔涌出

回声凄厉

陶渊明愤怒地舞着干戚

眼前这山越斫而棱角越分明

两个太阳终日宿于他的眼窝

光芒啊却永远是失眠者

不，不，从今日月皆长醉不醒

门通地一声关紧

门前的小径早已经白发覆面


从没有开在最后的花

荼蘼不是

冬菊也不是

彼有白衣有斗酒君有真意

归去来，归去来


（四）想起三峡 

想起三峡，想起的第一个数字不是“三峡”的“三”

或是“三声泪沾裳”的“三”

七百里山青不断

七百里外山还是山

一路上，亲近过，疏远过

也隔岸观火过

太阳和月亮便只能在各自的午夜出面调解

山，终归还是相看两不厌

水却一个出走就是七百里外不回头

想起三峡，便想起决绝的七百里


（五）长江

才一入蜀就压得我伸不开手脚

好不容易从山间逃出

偏偏又碰上这群人

说是什么喝酒如喝汤

一个个携伴来游，指指点点

秋冬之风正好是个含蓄的由头

都以最严实的衣物回应我的狭隘

咳咳

孩子，最浑的话已酿好

取自我最古老的血液

请务必快些激怒最温厚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