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长江之泸，沱水之州
这两个自带三点水的汉字，从南朝的秦巴岭抽身而出
江阳霸业，正被北纬二十八度的风重新豢养
胸怀山河，悯疼野黍，泸州将为谁而置？
始秦汉，兴唐宋。三点水的古梁州
一滴水被天空收留，一滴水被龙泉井窖藏
一滴水被那只麒麟温酒器，盛装。
投诗书之料，发露水之酵
至此，泸州，以风酿酒，以酒谢天下

二
既然这株糯红高粱愿意走进我的诗歌，我就有责任把她写透
从她薄薄的皮肤写起
写到红润的脸宠，写到她把根深深地扎进泥土
写到她把高高的头颅探出田野
向人间交代自己的淀粉、花青素
既然秋风修改了这株糯红高粱的发育史
我就有责任给她命名“红粮”，为她口授心传
一个农民，在大地上书写粮食与种子
一个泸州，在粮食上书写“酒有余”，写深写透

三
酿一坛老窖，你非得要扯上一条河流
非得要扯上几片精致的月光
非得要和滨江路的桂花一样，驼着一座城市的休香
非得要把泸州满腹的心事，藏进纯阳洞，醉翁洞，龙泉洞
时间蒸馏，在叙述中，就碰疼了
杜甫昂贵的忧伤。在对话里
为发配边疆的杨慎，行尽泸州地主之谊
酿一坛老窖，你非得要扯上一条河流
替换下卓文君，照看好出使泸州的司马相如

四
取“红粮”一把，取清澈甘甜的凤凰山泉水一泓
取北纬二十八度的风一片
一起下窖。连同《泸州志》，连同“三杯未尽兴尤酣”的
小遗憾。一起腌制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暮色四合的市井
在泸州，麸皮是大地的灵魂
她们与高粱、小麦，一起完成一曲浓香的仪式
仿佛粮食
对季节的一次秋收起义

五
你要用骈体来比喻这杯酒，盛唐之幸，俊彩华章
烟光凝、暮山紫，长袖抖落的诗文，酒与酒已经对仗
你要用成熟来比喻这杯酒，已不是云杉下
那个滚烫的少年。时间熬制的酒糟
挤掉了粗糙，挤掉了忧伤。让一杯酒冷静下来
做我的水调歌头
在泸州，你就要找到泸州老窖的主语
是古蔺花灯洇开的倒影
还是泸州油纸伞撑开的天空？

六
从汉室江山绵延而出的秦巴山脉
屯兵养马，一杯老窖酒
一声响彻九州的鸽哨，在纸上发芽
“但愿长江变美酒，一个波浪喝一口”
历史总在转弯处变醇变厚
我手中的这杯老窖，也在转弯处
交待了它的生辰八字：
在兵荒马乱中。在琴语蜜言里。在龙脉上
唯巴地浓酒，可以养父，可以养母

七
那时的蜀地，川腔夜行，排比的泸州修辞里
有人自己举起自己，把体内的血赶出盆地
那时，酒盅倾斜，江山在酒中，云豹在酒中
庄稼地里的女人在酒中，山猿摘录出几句
诗词，作下酒菜
那时的她，一定不知道，千年之后
物竞天择，所有的粮食终将回到父亲的体内
成为一杯酒，一碗波涛
一碗人间的波浪

八
在泸州，你要慎用粮食这个词。你可以用
哥哥、姐姐，父亲、母亲，或者在泸州挂职的
苏轼、张问陶、李白代替
因为一旦说出，你说是说出纯粮的祖国
那些滚烫的热泪，就是人生滚烫的烈酒
在泸州，你也要慎用长江这个词，你可以用
左邻右舍、亲朋好友，或者用
驻守泸州城的朱德元帅代替，作为一个酵母的词
已代表了开枝散叶的新时代

九
在泸州，山无陵。水有度。
在泸州，那一株株见过世面的高粱
总是用自己的一生，换取宿世的一醉
在泸州，所有的老窖都被诗句开过光
都领取了线装的唐诗，泥封的宿命
在泸州，长江和沱江相互打结
十指相扣，生死契阔。许多事物都在被爱中
江阳大地，是祖国端起的多边形酒杯
敬天敬地敬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