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你邀我坐近，与你同饮，你有陶罐一样丰实的声音
陈酿的米酒，梅子酒，欢，喜，悲，愁
我把木椅放到你对面，挥开树影，淹没到膝盖的凉风往后退了退
你递杯子，塑料的，你递我们朴素的宿命，这一生
祖孙之间，你说，不必拘束
启罐，红布盖子，酒提子打酒，数三下秋风，满壶
美酒深红，我为你斟满杯
两只杯子在桌上辉映
三世同堂，我们沉默相对
河水在奔流，往时间的喉咙里走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举杯，剔透的红，你双手如虬枝经年
到唇边暂留。眼底，雪，头顶，雪，映在梅的湖水
我敬你，阿爷
年轻的手指，举杯到唇边，风吹散我乌黑的头发
我看你，端坐模样
多年前你辗转在外，从年少的河滩到古稀的岸沿
你缓缓放杯仪态端正，如还乡将士的军仪
浑浊的眼球里，闪烁的亮，黑褐色
你在眼神里摸索了几遍，拨开一堆焐热的道理和吃透的世事
你想从里面取出什么
梨花纷飞的痕迹，亦或是，几把好兵器
再饮，你微笑地看我

我说从前回家顺流而下
你说回家应该逆流而上

    人生得意须尽欢

促膝而谈，你欢颜，细问我回家的经过
路边风景和天气
杯中余酒一饮而尽
你计算欢聚的时间，你计算日子，计算我这双游足所踩的公里
老矣，你说，糊涂
眉头浅蹙，有点安慰的意思

    莫使金樽空对月

月在天边，月弯，夜色慢慢爬到你双肩
七十年星光和月色，凝结在手势，霜华更深
七十岁和二十岁
你问我的乡思，杯中的泡沫猛然碎裂
七十岁和二十岁
你醉里重复问我，关于日期，关于归去来
醉里，见你，卸掉沉默和严厉，卸掉厚望
我想起从前哭诉说压力（所幸不负所望）
那时怎么也没想到你偷偷听到
你说平安开心最好，哪怕当农民都行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兴尽，你说昔年，少年意气
手指一挥，说大步奔跑呀，翻山越岭
腰间配枪棍，你说轻轻一跃，翻过二十岁的矮墙
我为你斟一杯温水，你指酒
左手叉腰，右手有力地握住你的小影子
你加快的语速里跑出一匹棕马
你手指抓握时空的藤条，逆向飞驰
我感到充盈，酒面的张力，饱涨，身体力行的良训，霹雳响
你的神情很少年
眼睛发光
我看见杯中折射到桌面的亮斑会烫手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点灯，你把拐杖放到一边，在你的醉意里继续笔划山水

光影交错里，你问，我答，你说家的含义，你说旧物珍贵
我给你念一首《将进酒》
直到：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饮罢，扶你到夜深处
从草药到鱼篓，从青色的雨到红色的誓词
从你两袖轻盈，到深径里如陶潜的庐隐
一声咳嗽，才知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