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伯

宾伯是我一个堂伯
在这个村子
每天起得最早的都是宾伯
其次才是会打鸣的公鸡
宾伯摸黑到井边打水
在村里弄出了动静
于是一家接一家的煤油灯
才燃起了村子的黎明
黑暗里   村里人都无法做事
煤油灯虽然昏暗
但让人心生踏实

村里唯一不用点灯的是宾伯
他是个瞎子    
他用前年半生摸清了村子和周边田野
纵横交错的道路和数不清的沟沟坎坎
所以他后半生
在生产队收工摸黑回家时
他总是拄着棍子利索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提示大家那里有沟，那里有坎
长眼睛的人    有时也是瞎子

宾伯的人生
只有两季
天热    他就光膀子 
他肤色黝黑    闪光
象一片荷叶    沾不住雨水
天冷   他就穿那件破棉袄
露出的棉团的袖子
适合把宽大的手掌捂在里面
暖和

宾伯最大的乐趣
是把自己想象成村长
在身边没有旁人时
自言自语跟大家开大会
要让家家年年有余粮
人人过年有新衣裳
每年三节生产队给大家分肉吃
偶尔被村里顽皮孩子听了去
就当众起哄调笑他
宾伯也会害羞
不好意思的回道
能实现吗？真能实现就好了

那年村里发了场大火
有人睁着眼睛说
火源是从宾伯柴房里燃起的
那场火烧的全村人胆战心惊
上百年的老宅子片瓦不留
大家认为灾星作乱
请来道士作法
道士安排了三件事
把军山湖中一条沙坝铲平
把村里几百年的两棵香枫树砍倒
让宾伯拉铁犁绕火场废墟三圈
宾伯拉犁，我一旁牵扶着他
道士在后面架着犁把
围观的全村人附和道士的咒语喝彩
道士的汗水全村人都看见
宾伯的平生第一滴眼泪
只有我看见


后来   宾伯死了
村里人再也不要摸黑走夜路了
宾伯埋在乌龟山
他的坟我一次也没有去看过
他生而如草    死也被草覆盖
后来村里的香枫树也都死了
秋天再也看不到那火红的枫叶
曾经枫叶掉落的声音
据说只有宾伯能听见
宾伯在树下那些喃喃自语
如今    已不再是笑话
而当初笑话他的那些人   
仍努力地活在人间
我时常梦见
宾伯拄着一根棍子
背负着沉重的黑夜
孑然一身   游走在故乡的田野
他哼过的小曲
伴着呀呀的水车
是我童年听过最美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