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次日落

闭上眼，我又回到那个
黄昏，就像打开一扇门，进入
一个形象的世界——

每一棵树都褪去装饰，繁复的
形式。深褐色的树干瘦了
赤裸着，犹如灵魂。

树林的背面，未及融化的
雪，纯然的白，零散地覆盖着
草场；就像一个记忆，不知道
它们何时来到这里，并被
遗忘在这里。

一只留鸟在树下觅食，摇摇摆摆地
迈着企鹅的步伐。竹叶似的脚
试探着踩下去，发出不可捕捉的
细微声响。

太阳变得柔软，我沉潜到你声音
深处，缀满星星碎片的池塘，成群的小鱼
蹦跳着。我想把手再放进你的
口袋，站在高高的田埂上，迎接
第三十四次日落。


自你离开之后

你曾试图满足我所有愿望，就像
春天满足樱花的心愿。你的眼睛
关着没长翅膀的风，是它点燃了火
又囚禁了火。

你的脸浮现在我抵达的任何地方，
你的名字从森林跳出，掀动心的
门帘。时间变成一片荆棘地，在这里
白昼如同黑夜。

每一种事物，都与你有关；每一首歌
都让我发颤，就像一位老歌手，用他
二十岁的嗓音唱过去的故事。一块石头
沉入井底，一条鱼搁浅在沙滩。

春天仍未结束，花瓣已化作尘土。
我守在你可能到来的唯一入口，直到
掌管万物的神赐予我疲倦，和一个
漫长的夜晚。


三月

玉兰花在风中飘落，小提琴似的
花瓣，躺在草丛中一言不发，就像
一个未及的吻。

连翘打开它的四面墙，灰白的枝条
伸出软软的风之手，涂抹一封
举棋不定的信。

心的空间变得拥挤。星子从地底
升起，鸟声从树缝漏下，碰触到
谁的呼吸？

女人立在窗前，捡一片最干净的
云，漫无目的地，写下值得
为之而活的词语。


鱼

我厌倦这打着哈欠的长日，丧失
生命迹象的沙滩。但我的肉身
被囚禁在这里。蜘蛛接连喷射
银亮的丝线，死命缠缚它的战利品。

远处，我期待一条宽广的河流，但我
看不见它的方向。我的眼睛被填塞，
高高低低怪兽的轮廓，还有充斥其间
叫人抓不住的飞沙。

像所有的往事，像暴风雨后不得不离开
树梢的花朵。似乎已经很远了，但其实
并不遥远。仅仅是一层没有厚度的纸，
横亘在你我之间。

我多想用嘴唇去碰触你的，你吐着气泡的
嘴，它会靠近我的脸。在黑暗中，散发出
植物香气的嘴唇，那么柔软，就像
永不会醒来的梦。

我已陷落于你的双眼，如同陷进
长满触手的古井，再无获救的可能。
我沉下去，沉进井底，沉进落叶深处，
沉进这最猛烈的火焰。

而我将亲吻你的手，你一心想要逃离的手，
为何你要逃离？你要逃向哪里？到处是
决堤的洪水，到处是没顶者在挣扎。而我
将被巨浪卷走，一条被晒干的鱼。


赤狐

她站在雪地里，脚上套着
高筒的黑靴子，身上披着
火焰般的狐皮大衣，在转角处
停下来，仿佛在等待什么。

或者，刚从一个三百年前的梦里
醒来。她曾在那里遇见
落魄的书生，并以女性的温存
安抚过他孤寂的心。

此刻，她却真实地站在这里
很难想象，她尖尖的嘴巴
弯成两道月牙儿的眼睛，曾经
有一颗柔软的心，曾经与书生
同床共枕。

她朝着一所房子，发出一声
婴儿般的叫声，以他所熟悉的
特有嗓音。然后，吸了一口
清冽的空气，转身离去
在他的睡眠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