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下了。父亲抬头看了一眼压过来的乌云
往牛的背上抽了一鞭
父亲和牛都加快了脚步
犁铧的光芒在一道闪电中
照亮了被雨幕淹没的田野和远处的房舍
倾盆的雨,从父亲的蓑衣和斗笠上滑下
与牛蹄溅起的泥花
一起打在父亲的脸上
遮住了父亲因渴盼一场大雨而焦灼的
孤独和苍老
雨越下越大。低头负重的牛喘着粗气
它将头抵进被它犁开的土里
然后使劲摆动了几下挂满雨水和闪电的角
仿佛身上的疲惫和负重得到了些许的释放
在越来越厚的雨幕中,牛
继续耸紧它皮实的肩撑住枷担
走进一阵炸裂的霹雳声和父亲挥舞的鞭子声中
去犁开父亲心头殷殷的期盼
只有干烧的大田才装得下一场大雨
只有对土地心存敬畏才配得上一阵滚雷
被雨打湿的黄昏,父亲卸下牛肩上的枷担
松了负重的牛突然失重,一个踉跄
跪倒在一片漠漠的水田里
久旱逢雨,每一滴雨水都是粮食的魂
这块叫庙坝的大田是父亲心头的伤痛
平整整的一大块
没有一条河流,也没有一条流水的渠
在长久无雨的日子里
庙坝就像一块生锈的硬铁
泛白的泥土上,灼烫的烈焰炙烤着父亲隐痛的心事
几株野草躺在大田中间
仿佛只要一点点火星
就可以点燃父亲眼里紧绷的血丝
一块乌云从立夏赶来
远处隐隐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站在山坳上的父亲,一个踉跄便扑下山去
把犁扛在肩上,站在檐下等一场大雨
每一滴雨水都是粮食的魂
父亲用牛鞭轻轻的打了一下低头负重前行的牛
然后抽出已然长满老茧的手
擦了擦那双涂满泥浆的眼睛
铁的光芒照亮了从大地深处翻耕出来的土地的魂
雨还在下,黄昏已湿透
犁铧的光芒在湿漉漉的傍晚越发闪亮
刚从牛肩上卸下的枷担还残留着老牛身上的体温
它拖着疲惫的身体
在狭窄的田埂上一步一滑的啃着涂满泥浆的草蒂
我手里的牛绳淌着乡愁一样的泥水
这种泥浆独有的味道
让每一块抢水田都散发出丰收的期望
父亲用浑浊的泥水洗着犁铧珵亮的铧尖
他看见铁的光芒
照亮了从大地深处翻耕出来的
土地的魂
雨还在下,一缕炊烟从刚翻耕的土地上飘过
父亲弯腰扛起被他洗得泛白的犁
倏忽之间,铁的光芒从他脸上划过
我看见他满脸的泥花,在湿漉漉的黄昏尽情的绽放
牛在我面前跪下,伸长脖子吃着土坎下面的草
眼前这一幕让我的心一直震颤
牛在我面前跪下
伸长脖子去吃土坎下面的一蓬青草
它慢慢的,把它的一只前蹄屈下
然后再迟缓而僵硬的
跪下另一只前蹄,再极度小心地
一点点的把脖子伸出去
在刚好够着草的时候,我面前跪着的牛
眼里尽是温和和谦卑
最后一缕余晖从山顶滑下
啃完青草的牛抬眼看了一下那坝平整的水田
艰难的撑起它的前蹄
像用尽了它生命中所有的力量
才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顺着田埂
走在回家的路上
最后的一块水田
“再耕完最后一块地,我们就回家”
父亲加大步子,朝牛的背上打了一鞭
倍感疼痛的牛往前耸了一下肩膀
翻起前蹄就就跑了起来
四溅的泥水,打湿了整个黄昏
也打在父亲脸上
但疲惫的牛最终没有跑过已然用尽的力气
或者是拔不出深陷在泥浆里那双沉重的腿
在拐过田弯的时候
一个踉跄就倒在水田里面
父亲看着剩下的一半水田
和倒在泥凼里喘着粗气的老牛
独自站在最后一缕黄昏之下
紧紧的扶着犁铧的扶手
像一个无所适从而又无家可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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