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 见

云 影

高海拔的天空，云朵拥有白净的身子
落到大地的影子，化作一群白牦牛
缓步啃食绿草，它们的蹄足，抬高半尺
金盏菊的腰肢，生长一寸

牛群里的牛王，穿一身白甲走在最前面
在灌木和乱石丛生，起伏不定的谷底
给身后同伴，探明平坦路途，它们
聚拢成一团白云，返回炊烟拴牢的帐篷

游牧者，终日在时光里游走
纯白的牛毛，适宜用颜料浸染
戏台的黑色长髯，抖动锣鼓铿锵的节奏
为风吹雨淋的心肠补中益气

每一朵云，都在辛勤劳作
擦洗天空镜面，照亮世间万物的容颜
白牦牛，每走一步，尾巴甩动洁白拂尘
拂拭落在世上的尘埃

月 夜

天上卧着一头白牦牛
养育一群孩子，看护它们一个个发光
它们当中，离开的几个
尚未原路返回

我背起行囊，走下噶玛岗高原
黑乎乎的峡谷，一只野狗，突然扑来
撕破我的魂魄
那时起，我一直怕狗
怕晚上一个人独自外出

山顶的白牦牛
身披寒凉月光，装满一肚子风儿的话语
渐渐低矮
成为一盏长明灯

我把风干的牛头颅骨，悬挂在房间的墙壁
每到月夜，我总能听到
那空阔的嘴巴
念叼吉祥的祝辞

恩 情

牦乳牛，从雪山之巅降临而来
清水河畔，鼓荡母性身躯，携带雪的洁白
在人世无边的高地，垂挂丰腴柔软的月亮
储备一夜的乳汁漫延

家园就在辽阔草地，捡拾干牛粪的母亲
头顶一方晶莹星光，背回沉甸甸的背篓
点燃铁炉子的火塘，她的衣袍和发辫
寒霜的斑点，融化成朦胧轻盈的薄雾
她是第一个温暖这片高原早晨的女神

金黄的阳光，照亮圈窝避风的角落
牦乳牛安祥站立，聆听母亲挤奶的歌谣
那些涌入木桶的奶液，跳跃一缕缕
古老而悠长、素洁的音符
我们几个孩子，被母亲叫醒的时候
炉火正旺，红铜茶壶正在热闹地沸腾
母亲拖着风湿的弯腿，给每一个茶碗
分一块酥油，注入滚烫的奶茶
蓝天的怀抱，一只只雏鹰，迎风飞翔

走过遥远路程，当我们喝一口
塞牙的冰水，牦乳牛在哪里
当我们变老，躬身祈愿的时候
恩重如山的母亲在哪里
         
重 生

雪山刀锋，洞穿那些成年牦牛的脖颈
长时间的咕咕之声，嘴巴喊不出的阵疼
渗入无边草原辽阔光阴的根脉

一颗牦牛头颅，鼻孔飘进格桑花香
神志渐已苏醒，向上张开犄角的臂膀
恍若在沉重的肉体，睡了一觉
从一张牛皮的热血中站立起来

一双大眼眨动，那里的清澈蓝湖沉醉
白云修长的身影，轻拂瞳仁柔波
天边飘扬悠远酒歌，思念萦绕脑海
厚实舌头，反刍世间过往的美好

在古老河道的岸边生长
绿草延伸的方向，就是生命茂盛的地方
再到世上来一趟
再做一回白牦牛

遇 见

高原的长风，用一把巨大勺子
舀取天空之上，梨树的万千花瓣
洒在白牦牛身上，雪落成一群雪山
移动的乌黑眼瞳，越来越明亮

灌木丛的柔肠小道，隐身茫茫大雪
我被雨水寒湿的双腿，翻不过高耸峰峦
转过身，遇见一群前行的白牦牛
我加入这庞大队列，抵达共同的家园

雪山脚下的生灵，草地养育的白珍珠
钙质大骨骼，以沉默之轻，经受
连绵雪山，漫长、冰冷的重量
在我心头，升起牛粪火燃烧的歌谣

冬牧场金黄的草棵低俯，白牦牛的红唇
舔舐裹覆软雪的肥叶
修长的茎杆坐热雪地，垂钓来年新绿
我远远闻见
火炉上的奶茶，飘散温热气息

两只弯曲的犄角，挑起无边旷野
日月的轮回，捧一碗酥油奶茶
敬献给劳作归来的亲人

（原载《诗刊》下半月刊2021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