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过山顶的风

。李茂奎

一个个风力发电机组
改变了吹过苗寨山顶
依然古老的山风的用途
林立的风力发电机组
给不知往哪个方向吹的风立规矩
把在山顶窜来窜去的无规则的风
改变它们约定俗成的风向
变成有序地往叶片的前方行走
也颠覆了村民世俗的眼光
风只会吹熄火把吹熄煤油灯
如今不用柴油不用水坝
风和机械的结合
只是叶片无休止的轮回
高高的山顶，长出了电力和光明

风力发电机组在山顶，强势地吹着
大风起兮云飞扬
风一过，古老的草木低头让行
让风爬上粗壮的钢管
把山顶的风制造成另一种姿态
制造再生的能源
也把村民的疑问
“它会把这里的风都卷走吗”卷走了

风力发电机的叶片
是风的肢体语言
日夜不停地给山岗扇着风
山岗凉爽惬意地睡着
山风醒了，村民也醒了
叶片重复的转动声
却如节日吹奏的芦笙的声音
印在村民的梦里，新奇却美妙

山顶的风，错过了落花错过了流水
没有错过时代
与风力发电机  风电互逐
让风有了时代的温度，点燃人间的暖



老家换瓦

1
父母不在了
再也无人支撑着老家的老木房
老房子的顶梁柱倒了一般
屋顶的瓦也被岁月把一片击成数片
再也无人打理透过断瓦的炊烟
风雨浸蚀着房子，也浸蚀着思乡情

2
瓦盖着屋檐下的鸟窝
却盖不住我童年的往事，那时
一到下雨天
雨声还在外面，雨就到了家里
屋外大雨屋内也大雨
叮叮咚咚地流进屋里的
排着队接雨的脸盆水桶里
有时半夜雨丝在床头织线
淋湿了我的童年
也淋湿了我的呓语

3
不能再让雨水在屋顶屋里撒欢
买来新材料做成的瓦
堂兄选了一个吉日
请来一伙人给老房子换瓦
瓦，长满青苔的岁月
在他们手上翻飞
像干农活一样熟练
名叫吉相的侄子在梁上犹豫
我在下面朝他喊一声
随便朝哪个方向盖都是吉相
侄子的名字，决定了瓦盖的方向

4
雨水打在盖好了的屋上
我站在屋檐下，我在想
能否找回瓦上我的乳牙
这还是我原来的家吗

之后，我又背井离乡
老木房仍在它的老地方

走出家乡的方式


坐在老家木楼前
望着对面公路上驶过的班车
不时有人上上下下
要么从远方回乡
要么有人从家乡去远方
农村，就是这样被班车
来来回回拉空的

我们那时候离开家乡
是通过一场考试
怀揣的是求学的梦想
他们现在离开家乡
是通过一张车票
怀揣的是致富的梦想

我们从老家的木房走出
他们从老家的砖房走出
出走的不同的形式
都是改变命运的方式


孩子教育问题



那时，孩子闹了
我们买东西给他们吃
零食成了小孩的玩具
现在，孩子闹了
他们拿手机给孩子玩
游戏成了小孩的安静剂

那时，我们拼命教孩子说家乡话
怕回老家无话可说
现在，他们拼命教孩子说普通话
怕在外面无人可说

吃  玩  语言
一些细小的东西
却体现了社会的代差


老街


1

老街，坐北朝南
是一个老百姓喜欢的方向
老街并非是一条街的名称
而是一个片区的姓名

老街，是一个地理标志
是一种口味一种特色
是一种风俗一种展示
是一种生活方式

2

那时，老街
是木匠手里的花窗
是篾匠编成的斗笠
是理发匠举起的剃刀
是街边算命先生的阴谋
是铁匠铺里弯弯的镰刀
是录音机里的山歌声
是小影剧院里传出的打斗声
是广场舞的悠闲

老街
是时代年轮的影子

3

走在老街，容易踩着乡音
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挤人
有时与南腔北调迎面而遇
你也能找到你熟悉的语言
酸汤粉银饰店油坊米铺水果摊
都在热气腾腾地和人们打招呼
一个小巷子里,飘出一个女子没有经过加工的
柔柔的老街口音喊着加工过的产品：卖菜豆腐......
声音随着挑着的桶而游动

4
承载了多少车马繁华
匆匆过客
把乡愁和思绪打包
那时，驿站邮递一份乡音

这里没有红绿灯
前面寻寻觅觅走走停停的购物客
就是让人停下来的红绿灯

老街，是一个静物
不同的人素描不同的风景

老街，就像一副副中药
治愈思乡综合征
成了思乡人梦里微笑的源头

老街，漫长的章节远没有结束
没有人能够把它写完


                 
           
农具店

农具店里，锄头镰刀箩筐
与节气一起生长
立春惊蛰立夏小满
农具比我们更早感知
一到时节，农具便在店里
模拟栽种或收割庄稼

农具听到布谷鸟的召唤
在村庄迎接牛叫和鸟鸣
静静地催生节令催长庄稼
见证农业的生长叙事

走在农具店铺前
就能听到农作物在田头生长的声音

那个卖农具的男人，安静地坐在店里
不吆喝，也不走动
仿佛只是陪伴路边卖水果的妇女
慢慢地消磨一天

年复一年，农具有着一个梦想
何时也成长的现代一点



理发摊


一根长条凳
一把推剪，理发匠
在街边摆起了手艺
推、刮、剪，十八般武艺
在闹市一角施展

这最接近原始的理发方式
或许就是理发匠的生活来源

不需要电也不需要电吹风
现代科技利器在此有些失宠
轻或重地推，有些疼
每推一下，推去掩饰的生活
就越发现头脑的秘密
就越接近生活的真相

顾客凭自然风吹出了头式
回家照照镜子
生活的美丑
靠自己发现


银饰加工店


压、寥、刻、镂等动作
把风俗锤炼成银片
人们对美的追求
对日子的想像
生长成茂盛的花草
飞上银丝头的小鸟
或戴在头上或戴在手上
生活戴着盛装

一生细如丝，承受着生活之重
一朵花要盛开了
又是谁的嫁妆

琳琅满目的银饰
你装饰了一条街
也装饰了苗族姑娘的美丽

银片是页码，银丝穿针引线
在银饰店里
是在看制作一部穿在身上的史书



制秤人


烤木杆，上定盘星
叮叮当当的声音
不与车辆喇叭声叫卖声争鸣
在街边一角的小店里
人被材料挤到一边
只是心里有杆秤
用手艺制作斤两的距离
用良心画刻度的均衡
用日子，修饰一杆杆度量衡

制秤人说
从村里来卖蔬菜水果的村民
还是喜欢用杆秤
村民觉得，用手称秤
手里有劳动的重量
能称出生活的轻重

制秤人制作的秤准
他的眼光看得也准

制秤人制作的秤
量自己，也量他人
量手艺，也量道德水准

  


冰上巡查员

季节从春季成长为冬季
气候从温暖成长为寒冷
一场寒潮，打湿了山峰上的电线
瘦弱的电线瞬间丰满起来

此时
你们像候鸟
飞向冬天的候鸟
一到冰雪季节就飞了出来
被一根线牵着
飞向冰天雪地

在山间在雪峰
人们走路看地上
你们走路望天空
从一棵电杆到另一棵电杆
从一座铁塔到另一座铁塔
从一根电线到另一根电线
深一脚浅一脚地
踩在起起伏伏的山峰
被冻住的日子吱吱作响

冰雪掩盖不了前进的路线
覆盖不了为民服务的路径
你们仰望天空
白中看见天空的蓝
而人们却看见了你们党员的红

2

你们揣摩着电线的高度
和线上冰雪的厚度
想办法把冰凌击退几步

走在坡顶，高山的海拔变低了
每座山峰，在你们脚下
都变成了起伏的五线谱
奏响冰鞋乐章
偶尔跌倒，除冰装置摔出去
但信念仍紧握

用责任当瞄准镜，对准寒冰
将冻住的坚硬击落击碎
（这是电线减负减肥的良方）

居民的温暖不再被冰冻住
工业生产不被冰冻
每一枪，都把冰雪封山的愿望
击穿
热血成了开关
把零下的温度调高，融解冰雪

人们不再知冰的寒冷
而知你们送的暖

此时，冰
柔情似水





花开山谷
--写给药谷江村

古老的山谷在群山中沉睡
一种花把它唤醒
掀开遮羞的山岚
以曼妙的姿势展开

东篱有菊，药谷江村也有菊
这里不见南山，也不见陶翁
我们不采菊，从陶渊明的诗句中撤回
以惊艳的目光
悠然观菊
看淡然于山谷的各形各色的美丽

一个原本寂静的山谷
以一种喧闹的方式打开

那是什么云？落在山谷里
人们纷纷掏出手机
以近景或远景的方式
装下黄如金、红似火、白似雪、粉似霞
别样的风景
这时，内存显得太小
一声声惊叫溢出手机
惊动菊花，落下一片片惊喜

其实，这只是老百姓
把一株株互不相识的菊花
在这山谷里
种成了一个个相互依偎的邻居
（如同互不熟悉的游客
在这里，紧紧挤在一起）
把扶贫产业，写成了近千亩的作品
老百姓生活风生水起
增收的村民
笑容如菊花般灿烂
喜悦漫于山谷

山谷，已容不下你的美
烂漫的菊花，装饰了多少手机屏幕
美景，花香，飘去很远
飘向远处的微信朋友圈里
一个山谷，成了一个时代史诗的缩影

花开山谷，药谷江村
一个陌生的渐渐被人熟悉的名字
美成了风景



交流

我的帮扶户有两口人
一个是奶奶
守着90岁的岁月
一个是孙子小张
守着30多岁的岁月
小张的父亲去世了
母亲变成远飞的鸟
只有祖孙两人
在户口本上
共同住着

奶奶说苗话
我俩的交流
对双方来说
都像说外语
我们等于自说自话
小张是哑巴
都是我无法与之交流的
入户时，只能叫上村干
在一旁佯装听懂
频频点头

小张家视觉也贫困
奶奶土砖垫木板当床
垫起90岁的年龄
衣物在室内
随手可取
我买来铁床
奶奶可睡在一个
新鲜的觉上
买来衣柜
将他们散乱的生活
归纳在一个空间里
送去食用油
滋润他们的日子
找来资金维修房屋
让他们的生活
不再透风漏雨

今年三月，奶奶去世了
小张孑然一身
与小张的交流
困难也容易
实实在在的帮扶
在手势上体现
小张竖起的大拇指上
有当的各项政策
也是最好的交流


屈原


抱着一腔思想
苦闷地投入汨罗江
河上，舟楫竞渡
人们以一种运动的方式
寻你，救你
挥汗如雨，挥泪如雨
但战国时期
楚国的风太急
舟仍然
载不动，许多愁
人们仍一如既往地
打捞你
打捞你的爱国之情

你这一跃
一江楚辞体
使汨罗江
充满了绵绵诗意
使河水水位上涨
滋润了一段文学史

和你一起
被放逐江南的
《离骚》
自公元前278年
顺着历史的河
漂流到现在
衣被词人

人们把思念
捆成个个粽子
纪念你
竹筒贮米
是点亮的星星
把端午变成龙舟
鼓棹盼你归

你
使一个节日变得有名
使一条江变得有名
使一个地方变得有名

人们不再《天问》
可在文学史的一段
寻到你
--屈原



晒家譜

六月初六
每年的这个时候
生活在不同地方的子孙
纷纷赶来
在老家
在夏天
把祖宗从家谱里扶出来
在阳光下晒一晒
温暖线装书里的祖宗
即使这天有雨
那也是思念祖宗的泪水
这一天
是家族法定的日子

一本本家谱
就是一个个祖宗
他们被请回香案上
三炷香
烟雾袅袅
与祖宗失散多年的子孙
站立微躬，逐一见面
从先祖的发源地
一步一步搬迁到此地
一段一段迁徙史
想像先祖的生活
以及一直传承至今的血脉

家族里有威望的堂哥
念的句子依然古老
但轻轻抖动
亦如轻轻抖动的心情

发黄的家谱依然古老
从后面翻起
毛笔书写
行楷的竖排的祖先
脸不变色
依然如新

晒家谱
年复一年
成了每年
与祖宗见面的方式



田园深处的农家


南宋时期1172年的
一个周末
在等“王师北定中原”
前往汉中的陆游
走进岳池
走进田园深处的农家
发现了黄犊、小姑
还有正绿的秧
“乐复乐”的农家
进入了陆游的记事本
成就了陆游的农家诗

一日游的陆游
走马观花
看到了村民
“空村相唤看缫丝”
却不知
赛龙舟糍粑会
成了村民欢乐的盛会
岳池米粉顾县豆腐黄龙贡米
让人们大饱口福
花鼓谐剧纷纷登场
让农家乐真正乐起来

追寻农家源
不经意间
追到了陆游
追到了岳池
--岳池的农家

观光农家
就是观光陆游
在岳池写的
一首诗



夜爬墙墙


劳作了一天的村寨
纷纷入梦
口哨为号
一个爱情爬上墙头
一节节向上
寻找另外一个爱情
墙的两边
露出两颗忐忑的心
感情也节节升高

别人用黑夜掩饰
你用黑夜寻找爱情
无须一间间敲门
夜里有一颗
最亮的星，指引

夜里
爬墙探妹
夜风吹来
心不再如止水
再也不能抽身
墙如心门一样打开
永远



远去的马蹄声


声声急
马在悠长的
贩卖茶叶的道上
在山谷溪流村寨
迈着碎步
一步一个脚印
走向远方

没有驿站，马
只能在赶马人的
吆喝声中歇息
躺在口令上
蹄声，风餐露宿
背负着人们的希望
马蹄声悠扬
马蹄声碎
蹄声，从唐宋传来

本来没有路的
走的马多了
便成了茶道
一走近千年
一走逾万里

驮着的特产
成了敲门砖
敲在欧洲中亚的门上
打通了一条经贸之路
这些地方
因此认识了
负重前行的精神

马蹄声远去
但马仍在
在清脆的铃声中
成为一道风景
茶道也仍在
蜿蜒在传奇和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