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习集续完
（1991——2000）

张国凡

      西桥记忆
湿热的凉席，源源不断的
水井。在西桥，可以看见
红晕晕的月亮

那个一路颠簸而来的甜瓜
滑倒在排队的砖块间
也就丢失了甘露的愿望

短墙的牵牛，落灰的纱窗
那只苍蝇还在隔世绝唱
夏日中午，万物静处


      有风吹过
悄悄地推开木门
钻进来一个调皮的男孩
他那黑白眼神
写满生命情趣

折了一支绿柳
房间飘满清香
手指还沾上青汁
心情旷如乡野

接到一封来信
想起远方的河流
花朵的浪悠悠翻卷
乐曲倒映云间


      天天走过的菜园
真的很好看，静静地生长
满目的小黄花
还有那一群蜜蜂，像小人国里的
孩子。风晃动着天真
芬香如画布，水洼在微笑

也有人生的荒芜：暮色凋零
土地脱落的斑块
无语的泥垄，残根败叶
一个人的故去。水桶的眼睛
灰色的天空

走过的男人，骑着自行车
而去。死亡或者生长


      鼓声
石头与石头在激流中撞击
雷电撕扯着阳光狂舞
冰块瞬间成为金色的碎片
铜钟接受裸体的色彩

准备起飞的燕子，镀上青铜
赴宴的枇杷醉如烂泥
针对天空，雨滴都在降落
不知道什么事物在风中也会粉碎？

翻飞的纸片也会歌唱乡谣
草的命运沾满酒香的轮回
走在歧路的人儿步履蹒跚
剥开土块就有睡眠的种子


      额角的海
秋季里走出的深色
痛苦花开：黑蓝在抉择
风浪已经成熟
丰收的鱼还在跃动

阳光的水晶闪闪发光
帆就是一面镜子
皱纹的绳子还在晃动
船具有腥味的教训

琥珀的传说十分遥远
打开石榴
看见一群海盗的儿子
刀疤成为岩石的硬度


      朋友之后
广场的一侧，草坪缄默
翩翻的黄叶追逐着往昔
我所怀念的，已经消失
我遭遇了空缺，失却了具体
原先具有的已被时光掏尽
梦的过程，成为过程的梦

于是，20年后冷寂的茶馆
今夜，我们有了这次相聚
其实——我们都在读着对方
读着岁月给我们带来的消沉
城市在变化，变化的事物
也在悄然地触入彼此的心灵
翻开发黄的纸页
年轻的诗就象一则寓言

这是冬天的空洞
这是燃烧之后的平静
街道废弃，纪念遗忘
我终于把过去，用过去的方式
交给了你。一个世纪的最终之日
尘埃落定

或许我有抱憾你有遗缺
却都应为获取而终止
感慰或者期冀
都将在夜深人静之际随风飘散
新的一日，乃至新的世纪
即刻来临


      在重复中
一天几次重复，天天如此重复
路边的花坛，拐角的小树
杂货店主的黑猫
重复的眼睛，眼睛里的重复

重复是一只茧子，总是走不出去
在重复中回忆，又在回忆中重复
比如我在西桥重复，我在五条巷
重复，我在山西路重复
我在我的身体里重复

在现实里重复，在回忆里重复
重复经验，重复思考
一年四季也是重复
看到烧饼店，想到那么多的
烧饼在源源不断的重复
我也在重复日复一日的口味


      梦之乡
当天空涌来傍晚的火烧云
我的信便以露台的方式
等待你所舞蹈的台风
如果你真是山里的那座矿
我也一定是扑向你的煤

因为我的家乡就在那里
香甜的玉米饼，茂密的椰子林
海湾的明镜，飞跃的鱼群
当然还有父辈的镐和靴
当然还有岩石的方言
以及爱情背后的流星雨



      那把锁
那把锁真是好看
山羊胡子爷爷做的
他的店铺就在巷子东头
我趴在窗台上就能看见
他那反射阳光的圆镜片

匹配的钥匙也真精致
童年的黄铜总含着梦的油香
梦想锁住岁月的邻家小媳妇
在打开婚房的大门之后
变成了唠叨不休的婆婆



      不再靠岸的船
你沿着声音远去
走向波涛的云端
华丽的色彩
就像中国京剧的彩服
还像远古照耀瓷片的光芒

远去意味着放弃方向
桅帆在你转身之后
慢慢地熄灭
晚上的渔火也以内敛的
姿态，把爱情的悲剧
推向国色天香



      一场夜雪
我没有重复自己。谁能在大风之中
辨别梦境的声音
我又能怎样区分所有日子的色彩
一座山峰的矗立， 并不意味这座
山峰的终结。我所知道的一切
都在历史中得到确认
枝头上飞行的鸟的曲线
将沉重的空气划出弹性

问题在于今夜的一场大雪
使我感到灵魂的陷落和湮灭
遥远处传来的震动
使我更趋向于遥远
深埋的岁月把精采的部分
传递给杜鹃的花红以及黄柏的湿香
有一种庄严的物质
充满天地

一个时代无法拒绝时代的本身
我看到夜雪之内的万丈火焰
肯定有一种标尺需要仰视
谁在暗示一场夜雪的到来?
我是在说，此刻我在全力打开自己
用崇高检点内心的洁白

有一块石头浮出雪面，它高出苍茫
由于这一事件的发现
我的眼前拓开了空间
我真想叩醒
它所蕴涵着的每一个细节
当然，这本来就是大雪之中的
原含事物
回顾与展望，都在雪花里穿行
就像沧桑的脚步踩着坚实的方向一样
我所贴近的或是人间的灯火
或是思维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