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我们从并不遥远的恩施州城
揣着和钢筋水泥一般
错综复杂的心思，以及
被城市洒水车溅起的几记淤泥，沿着
高速，省道，县，乡道，库区专用道
还有伸手不见五指的几处人工隧道
一路驱驰 一路憧憬
抵达 一个叫南渡江的地方

此刻，叨兹念兹的江坪河
已然眼前，并用它特有的湛蓝
和深度，接纳我们身体的疲惫 
内心的倾慕与焦渴

掬一捧江坪河的水
能依稀窥到，江山的轮廓
还能拈出，过往或历史的脉络
贴近耳根，除了水的呢喃
仿佛还听见 浣女在歌唱
那是一曲土家族山歌，它来自
河的上游某处岸边，或者
相隔得有点遥远的时间里
暌违已久，却耳熟能详

现在，那道清丽柔美的声线
成了牵引我们深入湖心，溯水而上
开启探寻之旅的最强理由

之二
江坪河的水有多蓝，天空是一面镜子
水有多深，两岸的峭壁是两把尺子
行船驶入的地方，河床随之摇晃
将封藏于记忆，被河水湮灭的传说
一一翻捣，并赋予新的版本
——河水倒灌，鱼泉洞的鱼由此自然出入
只是，已经分不清哪些来自洞里哪些洞外
——流米洞，那白花花的稻米依旧在流
只是，它们直接泻入水底
养肥了江坪河的鱼虾，包括
那些湮于水下的庄稼麦田、猪羊牛马

听一位周姓走马人讲，几年前
他家的房子就在现在的江坪河里
屋后青山苍翠，堂前小桥流水
每年六月，他都要撑一只小船
在正确的水面停住，几个猛子，扎入河底
寻找曾经的家园，丢失的记忆……

之三
心事不是人类的专利，万物皆有灵
绝壁千仞，那从半山腰里飞出的瀑布
难道不是被逐渐膨胀的河水
一次次冲撞，反复挤兑后愤怒地宣泄？
河水浩渺，深不可测，一只白鹤
划过水面，顺便把水里
正在涌动的思想，掠上苍穹

面对如此平静清澈的河水
我们无法放下完整的身段，而
发动机浆片搅动湖水 喷溅出的白色气浪
和浪点拍打在脸上的感觉
正是此时此刻 救赎的力量

之四
吃水线，是一个跟水文有关的专用名词
也是一个具有相对意义的自然概念
参照物，是已经被江坪河河水镂蚀的树木
有谁知道，被誉为生命之源的水
对它们，竟是最大的威胁与负担
我看见，阳光下，它们张开褐色的躯干和枝丫
仿佛一丛丛人工雕琢的黑白珊瑚
面对过往的人，絮叨前世，诉说今生

可是，我并不为它们的遭遇惋惜
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泽被
在不可未知的未来，或者100万年后
它们会以煤、以化石的形象
回到陆地，重塑光芒

之五
在让口河，除了动力船自身的轻微晃荡
我没能感知三河汇聚时应有的汹涌
可是，我偏安一隅的城市病和小肚鸡肠
多么需要一曲雄浑豪迈的放排号子
亲近，敲震，荡涤，回到最初的模样

是的，就让我穿越到这个星球的某个时段
就在五码头，成为一个赤身裸体的放排人
不修边幅，不涂抹防晒油，去征服险滩涡流
将木材，将货物，运抵澧水津市大码头后
我要用放排的工钱，在那里采购最好的礼物
回到江坪河，岸边的某处吊脚楼

那里，有我心仪多年的土家幺妹儿
有她从开春就辛勤编织的西兰卡普
用传统的方式呼朋唤友，摆酒吃肉
用传统的方式缔结姻缘，洞房花烛
然后，生下一堆活蹦乱跳的放排人

之六
五步蛇，原本跟江坪河的水无关
跟我恬淡缱绻的诗歌无关，但是
当船行至五龙山下的隔子河
隔空朝拜了神圣的五龙金鼎
山上残垣断壁的道观遗址之后
和五步蛇，和毒性有关的掌故
就从船舱，从河风里弥漫开来……

一叶小艇，在狭窄幽深的河道穿行
背景是实景的虚无，两岸是鬼斧神工的
碧剑利刃，仿佛在还原陆地上某场曾经的厮杀
从舱里，俯看那一截截漂浮的朽木
也竟然疑有蛇虫匍匐，而前面
猛地探出一柱擎天的石柱，上面
那一方凹型石龛，竟然布满天书般的文字

攻克五步蛇的秘诀，其实都写在天书里
只是，人类攀援的力量，太过羸弱

之七
板栗坡，不过是江坪河的某个河湾
在陆地上的一个名字
我们从南渡江上岸，绕行几公里
回到的，依旧是江坪河

一餐地道的农家饭，终于释饥解馋
接待我们的农家，一位70多岁的毛姓大娘
亲口告诉我们一段惊人的往事——
当年，这片瓦屋的地基上
正是工农红军第四军的行军医院

那是一段不忍回溯的岁月——
一副副担架从前线下来，抬进医院
限于药品和医疗条件，又变成
一具具尸体，抬离医院
拉到附近某个坑里，一个坑
几十只匣子，几十只孤魂……

因为濯洗太多带血的绷带，曾经的江坪河
染红前行，一路呜咽
并激起更多的斗士，加入红色的阵列
如今，历经多次扩容、升高水位的江坪河
水质中不再带有那种惨痛的因子
但是，只要它途径板栗坡
这里的沙石、泥土，就会
拾掇起那段久远的记忆
汇入江坪河，直至成为溇水的脊梁
溇水的魂

之八
其实，一切都还只是刚刚开始
就像脚下的江坪河，当它倾注血液
全力促成生命工程——江坪河水电站蓄水发电
当它把精力渗透到走马、五里的茶山
让鹤峰茶成为一块招牌、一座丰碑
当它养育一方人，让鹤峰走出
那么多的社会精英，那么多的志士贤能
……
它还要马不停蹄，在鹤峰境内某座山的背后
与下游的水，完成交割汇流
然后摇身一变，成为溇水的雏形
继续逶迤，继续浩荡

相对于江坪河，甚或溇水
人生更是一条大江
江有多汹涌，我们的世界
就有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