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棵树、两片云、三粒稻
春天
平静的湖面 碧波荡漾
翠绿的野草和我的树苗长得一样好
早产的雏燕
时而看看树
时而看看云
当然，也看我的稻
开心和饥饿时
一样叽叽喳喳地唱歌跑调

我播下一粒种子
就在我的树苗旁
轻轻捋一捋周边野草细小的腰
求它们帮我照顾好

晚风像一块手绢飘来的时候
它们终于对我点头
它们终于对我点头
却从不问我 等了多久

困了我就睡在草地上
疲惫的野兔也跟我一样
太阳轻轻涂抹着我透明的脸庞
它们就躺在我稚嫩的胸脯上

春天我只吃了一粒稻
也许只吃了半饱
我急着奔出门去
门外有山林 溪流
溪流里除了石头
还有千千万万个
在石头下捉迷藏的 我

我有一棵树、两片云、两粒稻
太阳越爬越高
就像我的树苗

我总是喜欢黑夜胜于白昼
喜欢星星调皮眨眼
一夜一夜 朦胧入睡
一朝一朝 暗自追悔

我有了新的朋友
它们在晚上也从不安睡
“知了“ “知了”
我问它们：什么知了？
它们啃了一口叶子
满嘴树汁地回答
“知了” “知了”

白天我也喜欢看云
一片化作跳跃的兔子
一片化作妩媚的野猫
我的兔子四处奔跑
我的野猫温婉窈窕
我把野猫 捧在手心
像捧着一片晶莹的寒冰
直到她高高在上地开口怒嚎
我终于发现
她空荡的心

夏天我只吃一粒稻
兔子和野猫在我的胸口相撞
一次一次
我啜泣着目送兔子的背影
像目送那些石头底下捉迷藏的自己

我还剩下一棵树、一粒稻
秋天我的稻子一半低头弯腰感谢大地
一半奉献了自己 烂在泥土里
漫天的蝗虫
成群结队地吞食我的稻田
它们的翅膀呼哧呼哧地尖叫
仿佛在嘲笑我日渐衰老的身体

我的两片云
都无影无踪
有谁能说清
是因爱生恨
或爱恨交融？

昏黄的夕阳下
蝗虫和蚂蚁
陪我一起收割稻田

当我两颊的沟壑灌满汗水
我得坐下来
看着我的稻谷和远方的夕阳一样
为我点缀万里迢迢的远方

我的树苗已然长大
为我遮蔽雨露风霜
夕阳正变得越来越红
它慢慢成为
鲜血当中背对着我的黑色身影

春天我淌过的河流
正裹挟着野猫和兔子的尸体
跟随着蝗群的指引的方向
向着血红的 血红的 夕阳
奔流不息

冬天我驱逐了一切
除了粮食
和树木的尸体

我腰斩了枯瘦苍老的树木
建起了四面墙壁
它们的每一道皱纹
都在描绘我自己

只有粮食是我的最爱
在冰天雪地中
与我相依为命

我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刻
我用尽了力气
爬出树木的尸体

我看见行刑的年轮上
花草纠缠在一起
若隐若现的两片云
时而分崩离析 时而合二为一
钻出大地的小半截稻茬
在白色的被子下尽情呼吸

大地作了我的牌位
春雨刻下我的墓志铭
惊雷悲痛地哭泣
哀悼这世间一场往复无穷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