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木线令（组诗）
                刘炜

共享单车

河边骑车
被保安拦下了
说，共享单车不准骑
我问，自行车呢
保安说，自己的，就行
这让我很奇怪
共享单车，不是自行车吗
可也不是电动车
机动车啊……
好在一个国家很大
有一两件事搞不明白
实属正常
2021.8.5

黄色预警

半夜，突然有人喊
天上的，水龙头忘关了
都淹到地上了
只有雷声与闪电
还有风，没有人回应

也许，正在检修吧
一定会修好的。天亮之前
或者，天亮之后
太阳出来，犹如一个
还没冷却的焊疤

雨停了，天地一个楼上
一个楼下，依旧相处融洽
像一家人
2021.8.5

伪善

一个卖鱼的
载了几泡沬箱的鱼
在河边放生，满河鱼腥
我早已见怪不怪
这世上到处都是一边吃斋拜佛
一边干坏事的人，只不过
他们伪装得很好
不像卖鱼的，杀生
放生，都搞得那么明显
2021.8.4

读诗

读诗，也是要境界的
你的境界比诗低
便会不屑一读
你的境界比诗高
还是会不屑一读
所以，这世上的好诗
总是太少
2021.8.4

适合

散文，小说，评论
只是偶尔为之
唯独诗歌写了四十年

跑步，篮球，羽毛球
只是偶尔为之
唯独骑单车骑了三个月
我希望也骑四十年
2021.8.4

羡慕

被封堵的道路上
老人一前一后地散步
他们用方言交谈着什么
我只听懂了一个词，白斩鸡
他们那么高兴地活着
不提往事，也不眺望明天
这让我很羡慕
2021.8.4

寻物启事

世界是只大象
月亮是它丢失的象牙
天空那么蓝，那么深邃
云朵都不知去了哪
我仰了半天头
也没读到关于象牙的
寻物启事……不是字太小
是我站得太矮，够不着
2021.8.4

安静

这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除了雨声，偶尔的雷声
再没有别的声音
我只听，不说
说了，也会被雨声和雷声压住
像梦靥，动弹不得
这场雨，会下到天亮
我听着听着就会睡着了
一个内向的人
不会为一场雨彻夜不眠
过于疲惫
他对自己和这个世界说的话
并不比别人少
但，就是不出声
安静的近义词，在他的眼里
只有一个，他不想说
是因为他觉得，不吉利

还乡

在老家呆了几天
天天早晨四点多就去公园遛狗
看日见。看荷花。看石榴
并且希望这样的美好
可以重复。有时甚至不想
再去别的任何地方
就在故乡活着，在故乡老去
在自己的家里
被故乡宠坏的人，会变得慵懒
不再那么关心
时间的飞逝，鬓角的白发
下雪的日子还有很远
隔着秋天

味道

半夜，被蟋蟀叫醒是幸福
它有草木，瓦砾，与青苔的味道
解衣宽带的味道
在深圳，我常常耳鸣
它与蟋蟀求偶的区别就是
像白开水，一点味道也没有
而太多的味道
会对牙齿产生腐蚀
犹如思念，月亮，和诗歌
对我的腐蚀，再强大的钢铁
都会有铁锈红
我想，蟋蟀的铁锈红
就是一片褐色的
小瓦的颜色

胶木线令

很久很久以前
我在供销社卖过胶木线令
它与电是近亲
电器坏了，总有一股胶木
烧坏的气味
哪怕有时，并没有胶木
也有胶木味
单位，和家里的电器
都有被我嗅过
它们用了好久好久了
从没坏过。我对胶木线令
和电器，神经过敏
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可笑
水火无情，过敏
总归要比麻痹大意要好
2021.8.3

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风一吹。风车草就转
其实，它一辈子
也没像风车那样转过
地球一直在转
可我从没看见它在转
很多的时候
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芦苇

茅洲河的芦苇
与故乡的芦苇不是一个品种
但都叫芦苇
都会在秋天开花
在秋天枯萎
就像富人与穷人
好人与坏人
有文化的，与没文化的
都是娘生的，死神
都会一视同仁

鸟鸣

黄桷树
落下一片金黄硕大的树叶
我朝树上看了看
既想成为点石成金的人
又怕被点石成金
如果，鸟鸣被点了
我愿意捡几粒回家，养在花盆里
让它每天都金光闪闪地活着
生儿育女，一生繁华

钓鱼的人一少
水里的鱼就多了

钓鱼的人一少
水里的鱼就多了
还时不时地腾个水花
就像我快乐时
想倾诉一下
或者，放开噪子大叫一声
2021.8.2

吻合

子夜，突闻蟋蟀声
像电钻往肉里钻
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像401的少妇，家里搞装修
对我的抗议不屑一顾
嚣张地说，去报警
可我不知道蟋蟀归谁管
秋天，已经很近了
像窗外的梨，看似伸手可摘
就差一厘米，十毫米
夏日的狂躁
正被这一针接一针的
镇静剂，给灭了
蟋蟀，是一只黑色的虫子
教堂的牧师
头顶的触须，已拼不出十字
嘴里却永远振振有词
我把手放在胸口，忏悔
有时候，就是个虚词
这一生，见过听过的经书太多
人们念叨的往往只有一句
菩萨保佑……
蟋蟀声又起，乡愁锋利
白昼渐短，黑夜渐长
正好与季节的影子吻合
2021.7.29

有许多美好的事情

有许多美好的事情
正在发生。在夜雨中奔跑
灯光像是融化的黄金
我想象不出明天
会是怎样的一件首饰
嵌满雨水的钻石

有许多相爱的人在夜雨中奔跑
并肩，或一前一后
不说话，任由脚下的雨水溅起
又落下。这一生多么漫长
有挥霍不完的青春
像焊花闪耀，又冷却
吵闹，又沉默

有许多美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早晨河边的蜻蜓
在一片芦叶上睡眠，被风摇晃
它们一边淋浴，一边歌唱
用复眼不断地打量，热爱的人间

有许多美好的事情
正在发生，包括我和她
举着一件外套，在夜雨中奔跑
像两只兴奋的麻雀
家就在附近，太阳的温暖犹如神谕
正在被一字一句地诵读
只有善良才可与其称兄道弟

有许多美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又像雨一样停下
等着钓出我们身体里藏着的
动词与名词
这一场雨，和下一场雨
2021.7.28

打坐

木栈桥上打坐
蝉在诵经，蜻蜓乱飞
并不轻易点水
日出之前是安静的
日出之后还是安静的
风没有声音
阳光也没有声音
芦苇与飞鸟
也没有声音，我与我的狗
在公园散步
似乎已没有人认识我
只有熟悉的水
树，石头，和水中的睡莲
公园里的木椅是孤单的
没有一个人坐
似乎有了默契。我也没有坐
坐了之后，离开
还不如不坐
就如同人间的夫妻
相伴了一辈子
一个先走了，剩下的一个
会更孤单
2021.7.24

伪装

台风过后
暴雨过后，夜晚的寂静并未恢复
风声，和檐角滴落的残雨
像一个人的爱或者仇恨
喋喋不休，不被原谅
有些事错了，是可以弥补的
可大多数的人，相信时过境迁
台风过后
暴雨过后，大地沉默
河流沉默
蚯蚓爬出地表
阳光浮现，都只是伪装
爱与恨，两座山
从来不曾轻易消失
2021.7.27

美好着就行了

鸟鸣悬挂在公园的树上
像果实被风吹着
被太阳照着，随手可摘
喜鹊，野鸽子的果子要大点
白头翁，麻雀的果子要小些
我坐在公园的椅子上
看水里的鱼腾起的水花
猜测哪是大鱼，哪是小鱼
天气晴朗，蓝天白云
都已开始接近秋天
在一场背叛与起义之间
太阳是人间最大的果实
声音宏亮
河边的蜻蜓不说话
蚂蚁也不说话
这么美好的早晨
美好着就行了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2021.7.22

证明

有两棵开着白花的树
那是什么花呢
这么香，这么白
比云朵都白，在雨季
戴孝似地
我连接呸了两声
呸掉了这刚萌生的
一闪念
早晨的阳光真好
湿地公园，特别安静 
游人稀少，蝉声浩大
已经有许多年了
在南方的城里
没听见过，这么密集的蝉声
像揉面团似地揉成了一团
砸谁都不会轻松
有那么一会
蝉声骤停，又响起
像踩了一脚聚餐的蚂蚁
又赶紧挪开
是的，我杀生了
在一片蝉声中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都要忏悔
都要向这个世界证明
我的善良
2021.7.22

浪漫主义者

今天与明天
是一双筷子，从小
我就学会了
用筷子夹饭菜
夹酸甜苦辣的生活
使筷子是这辈子
我最好的手艺
所谓拳不离手
曲不离口
对筷子，我从未敢
有半点懈怠
不管是菜里的虫
还是饭里的沙
都可熟练剔除
从今夜开始
我还想用筷子，夹起
疫情，和洪水
以及所有人间的疾苦
统统丢出地球
丢出宇宙
一个浪漫主义者
时常会伸出食指与中指
在空中摇几下
给自己信心
2021.7.21

习惯

我写诗也不幸福
不写诗也不痛苦
习惯，就是不刻意
不假装，自然而然
这样挺好的
不这样，又能怎样
识几个字，就写几个字的诗
不写，也烂不了
湿地公园的树上
有一只麻雀，叫的时候，
看不出有多快乐
不叫的时候
也看不出有多寂寞
只要习惯了，
这个世界都是一样的
就像走路，有人习惯慢跑
有人习惯快跑
就像吃饭，
有人就爱狼吞虎咽
有人就习惯慢嚼细咽
结果都能吃饱，
就写诗而言
我以为既要习惯写
也要习惯不写
2021.7.20

三只喜鹊

遇见了三只喜鹊
在某服务区的树上
叽叽喳喳地叫
风吹着它们黑白的身体
先看到了黑色的字
尔后，才看到了腹部的宣纸
就像诗中遗失的一个短句
让我懊恼了许久
现在又突然呈现脑海
刚刚被一场雨
破坏的心情
又晴朗了起来
这三只美好的喜鹊
一色的外地口音
就像振新鸡排的老板娘
对看愣的我说
老板你的钱还没给
可我并没有感到羞愧
那三只喜鹊是一起来的
又一起飞走了
但留下的晴朗，却像阳光
由左及右，又由右及左
照亮了我的心空
2021.7.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