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
高大的阳光多么有力。一只手
便扶住了我踉跄的身体
呼吸顺势跃上一片清翠的绿叶
离我而去。脚下是湿湿的土
湿湿的声音自由落体从天而降
溅得满身花草的清香
有淡雾在林间缭绕。水在不远处的
湖面沉吟。水雾轻轻扑打着树林
也迷离着我的足迹和路
这是深秋的清晨,天气很好,我绕着
树林和岸堤慢慢踱行,眼里看见了
三十年前的那场午雪
◎山中岁月
隔年的脚步在前方点燃,黑魆魆的山体
不再寒冷。一枚针的声响,撬动道路
反复萦回。路灯默然肃立
夜撒下的黑色种子早已生根发芽。黑暗中
它们长势茁壮,露水都渗出甘甜的味道
凉风穿过手掌,岩石若隐若现磨着青光
等着我进行盛大的收割
我却一无所有像个隐士,不成功的隐士
或者是没有做好准备的隐士。只是偶尔造访
那些可爱的芳邻,并没有想到收获它们
也没有能力收获它们。我一遍遍地
咀嚼着山中岁月的脚步,在沙沙雨叶
堆积的潮声里,想收获一份远去的
海上心情
◎择水而栖
水是另一种生存方式。以消解夕阳的形态
与膨胀的世界作着吻别。青山是湖水
忠实的奴仆,它用衣袖挥舞着清风
托起另一段晨昏的起落
我在残阳如血的时分抵达湖边,向事物的
中心奋力滑翔。多年前的那轮鲜红落日
此刻正安静栖居在山凹之间,如月亮一样
皎洁清白,发出温润慈祥的光
但我深知,关于青山和夕阳的传说
就像神笔马良的画作,你离得越近
它消失得越快,直至将自己一起淹没
我小心翼翼地御风飞翔,不为别的
只为学会水的生存方式
◎我有一只陶罐
北方的倒影投射怀中。以莫名的姿态
向远方跋涉。一只鸟用力啄着岁月坚硬的石头
四周清寂如水。林中的落日已经凋零
我把一只陶罐种在山谷之间。巨大的苍白掩盖了
积雪,小径和泥土,灰色的记忆弥漫
荆棘遍野,我以雨滴奔向大地的方式
寻找曾经的那只罐子
◎一苇渡江
多年前的那场江风,将我系在一叶芦苇
之上,乘着正午阳光的醉舟,飘离彼岸
渡向此岸
而此岸并不存在。潮水退去,留下大片的
沙洲与滩涂,裸露在水的中央,一望无际
唯独见不到岸
我看见芦花在水的另一头致意。黄昏之时
硕大的红日映照着从未抵达的宁静村庄
周围陌生却如此熟悉
这里无风亦无浪。一条无人的小径,是我
失忆在风中摇摆的日子里,在莫名地点
弃舟登陆的第三条岸
◎眼中书
又一片早晨轻轻落在肩上
在念白与吟诵的纠缠里,我听见
积雪数点,寒鸦万声
眼里的最后一行字也已远去。河流
在冬天的最深处,用冰凉洗刷剩余的
痕迹,无风之树举起无墨之笔
那些卷书却在昨日重现,就像
雪在阳光下得到复活,我分明
看到黑色的字符跃动着火焰,点亮
惨白的天空,岸堤后面藏着千军万马
薄雾散去,太阳升起,黑色火焰在眼里
开始熄灭,耳边响起晨祷的钟声
积雪已化,出门缓行
◎奇点
心思兜进无限虚静。脚步向前
或者向后,都有若干种错误的可能
将夜色纳入怀中,铺一张弥天大网
让自己躺下,捡拾遗落在湖中的星星
芦苇和水草正在闪烁。它们温柔地牵着我
久已干涸的灵魂,慢慢地使其安静
淹没于湖水的往事,只留下两个鼻孔
连通世界,远方响起一曲老歌
催眠我不肯停歇的双眼
时间走到了一个点。动与静的指针重叠
夜单纯得像一张不着一墨的书页
我支起日渐沉重的身体,吃力地翻动
那些书页,想找到最初的那个封面
◎树上的月亮
众神在高处远远隐藏。树上一轮
孤独的大神闪着清白的光
它的孤独照亮了我的孤独
淡淡的乌云知趣地收起衣袖
连周围的高楼都踮起脚步
把这个静幽的夜晚还给我一个人
夐远的一道闸门涌出乳汁,滋润了
我的伤口。大地升腾出带着热气的
干粮。在这个无风的冬夜
我像一个从梦中醒来的孩子
面对容颜渐老但慈爱依然的母亲
心存感激,无法悲伤
◎卜夜
喜欢夜的生存艺术。不是指夜本身
而是把自己放进黑夜。譬如
抛一把占卜的硬币,听见叮叮咚咚的声音
看不见正反
喜欢那种没有答案,或者没有
结局的感觉。那会让我对这个世界的
好奇不至于过早死去
我沿着硬币滚动的方向,兴致盎然
划出不同的轨迹
但从不捡拾抛出去的硬币。尽管有着
金属的诱惑,它们只是骰子或符号
我听见它们滚动的声音
常常停留在某个不能到达的距离
◎冬夜探梅
黑暗中看不见蜡梅的身影
但嗅得它们敞开了一扇门
仅容一人之身,去接近播洒在芸芸世界的
最浓芬芳
那扇门我找了很久。星点的往事
在头顶闪烁,推动门栓不停地位移
变换眼里不同的风景。我看到
不同的蜡梅插着不同年岁的芬芳
唯独不见正在找寻的那一株
松软的泥土踩在脚下,忘了从哪里出发
也忘了走向哪里。花香依然矜持地招手
它玉质金裳的面容,在我仰首的瞬间
轻轻划亮漆黑的长空,从高处滑落
又隐身在打不开门的大地身后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