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斑鸠和小牛/静湖金波

父亲要走五百米，去我弟弟家的牛场
来回要走一公里
每天不知要走上几个来回
有时是奉了老伴儿的命令，被我母亲支派去
有时是他自己忍不住要去

这次是要去看看，那头将要做母亲的大牛下崽了吗
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去看看，能不能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
是的，他们不想闲着，一直不想闲下来
即使腰弯背驼
即使眼花耳聋
即使反应迟钝，手脚缓慢
即使干不动活计了，心，也闲不下来

都是操心的命
操了一辈子心
操心成了习惯，就是闲不下来
他对她说，怎么就是闲不下来时，她认可着连连点头
像厢房上觅食的斑鸠，亦步亦趋
在连连点头里寻找与这个世界的同步调
顺着瓦片重叠的剪影
寻着落日余晖里的答案

他爸，儿子家的大牛咋还没下小牛崽呢
嗯嗯，还没。就是啊，咋还没下呀
你再去看看，快点儿啊，快去呀
我走不动，你替咱去看看

你打个电话问问儿子不中吗
不中！不敢打扰他干活，儿子多累呀，他当下肯定正忙着呢，接电话分心
你上回去看回来说，大牛羊水都流了那么多，咋还不下小牛，真让人急慌的难受
她弯着她弓成问号的腰
扶着炕沿转来转去
像学走路的孩子
她此刻真想把自己射出去，赶快帮帮儿子的忙

他爸，你再去看看吧！
她还是忍不住催促
没等她的话撂地儿
老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大门外

厢房上的斑鸠飞来了，又飞走了
老头还没回来
咋回事呢？咋还没回来？真熬煎个人呢！

她把炕沿快磨成镜子了
老头眼花的厉害，又大黑下的，又不是有月亮的场景
那牛到底下小牛崽了吗？
手机拿在手上，摁了几下，又停住，放下了

总算有手电筒的光趔趄着跑进大门

她把腰尽量扳直，像要飞起来的斑鸠，准备好翅膀

小牛崽，出来了吗？
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打颤
出来啦！他的声音透着得意惊喜和幸运

谢天谢地啊，真不容易啊！她高兴地爬上炕
仿佛那小牛是她新出生的另一个乖孙
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明儿个咱去看看它们

炕上逐渐响起衰老又踏实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