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一望(四章)

作者: 2021年09月15日17:01 浏览:24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题记:
幻影飘荡。有阳光在空气里爆响! 看,它们一会儿挨近一棵草,一会儿拾起一片叶子,一会儿啃瘦一枚阳光。

                
                  ■ 作者 任敬伟
  
 
   ■ 废弃的学校、合抱的树、羊上山坡
  
风似乎迷了路。
那么,我说出云,说出豆,说出前方——残墙遮着断墙,再遮远处油菜涂抹的一片绿。
废弃的是学校,破砖里还悬吊着几根汉字的断腿。光斑,几个碎酒瓶片,一排牛脚印,让眼前显得更加孤寂。
时间,像只虫子,钻进残垣的裂缝深处打盹。
那么四面,绿成行的油菜,是某年集合的学生吗?
一个人在这里转悠着,神思恍惚。忽然又感觉自己,倒提一瓶苞谷酒,推开一扇厚木门。潮湿黑暗的小屋里,一个瘦骨嶙峋的小老头突然起身,从大眼镜上边沿鼓出如豆的小眼睛向外问:“你是哪个呀!”
“我是你呀。”
“啊——”
回头看见镶嵌在断墙上的半边黑板,手拿黄泥不知该落下怎样的文字。
更远处,几座破瓦房……似乎是被阉割的几头灰驴的低语。
又来到一条狭窄的田间小道,再走过一条干涸的沟,迎面两棵合抱的枯树,缺臂断肢,满目疮痍。这是死亡的最高境界?
静静站在逝去的树下,无限温情后面的悲情,苍凉涌上心头。
我说出雨,雨便从心灵大地洒向山坡上啃着乱石的两只羊。被羊粪染得湿塌塌的毛在风中颤抖,干瘪的乳房晃动着阴霾的天气。那个穿补疤棉袄的牧羊老人嘴里不停地念叨,“黄丝蚂,大脑壳……”。声音像一块投入淤泥的石头,落膛、沉闷,似乎滴落在黄昏。
无端地惊恐。
是魂魄的牵引?还是不安的亡灵?
看着两只瘦羊一步步跪着爬上峭壁,饥饿这尊词,在心里打了一个寒噤。
 
 
   ■ 阳光、小巷、声音
 
初春,四面环山的花山村像一只小斑雀。
鸣声,被噙在清晨的露珠里。
阳光如丝,薄薄地梳在吊脚楼瓦房上,柴禾边,土墙旁,一声声犬吠的声音之上。淡淡的纯纯的香,悄悄地潜意识地挠痒大地的心脏,又缓缓撩着嫩叶的五肺,神志飘渺。
想一想,踩在脚下的青石板,润在这么多年的阳光浴里,骨子里最初的芒,加上岁月,一口香牙的打磨,加上反照太阳形成的月色,是否流水有深意?
深意,美意,诗意——
从县城回娘家的姑娘,初春的一个惊叹号!
她的卷发、柳眉、红色春裙、白色小巧的皮包,阳光红润的脸蛋。她的皮鞋沿上点点黄色新泥,火焰般地跳跃着,点颤小巷两边的土墙。
土砖每块20余斤,它们砌成的墙,延伸成的小巷,新芽长在昨年的枯草上。墙上的草伸过你的头顶,吊上几个新的蛛网,像女人的手,晾晒几片透明的纱巾,一不经意又遮住了羞红脸庞的朝阳。
太阳是一个硕美的村妇,沿土墙走着,猛然在没了墙的地方出现一间牛圈。牛忽然站起身来对视。
它的对视,让不同的生命,在相互胆怯地靠近中,望而却步。
恍惚,抵进了小巷的尽头,一座祠堂。远一看,小巷是一条细线,祠堂是一张瓦片风筝,似乎在袅袅的炊烟中飘行。
忽然想,这是先祖的魂魄呀。
幻影飘荡。
有阳光在空气里爆响!
 
 
    ■大鱼泉、两挨山、弱女子和毛驴
  
是大鱼泉。表姐说话的声音似是水浇。
山风把表姐的披肩发飘了起来,心把一片叶子动了起来。
凉是谷溪里一个深洞,涨水时向外冒出银白的鱼,像鱼吐泡泡一样简单。
命名的古人,在阴间里看。
冰冷的鱼泉水里,表姐的脚肚鱼一样的白,水的声音,多么的碎。
头领的山是两挨山。两座挨在一起的笔直的石头山。
陡峭的石壁,如斧劈。从石缝里挣扎探出身子骨的是两三棵树,披着半黄半绿的叶子。它们贫乏、抗争、斗气,又相互宽容。最后们像一些人不能上,却也不甘堕落而下。
或许保持一种高度,就是人生的另一种高度。
恍惚一路的坡,小道像一根蛛丝,人像蜘蛛沿丝爬着。路边的乱草、杂刺,成为我们攀援的工具。一会儿,一头瘦骨嶙峋的黑山羊走过来,两个鼻孔冒出一串热气,随即超过了我们。后面跟着十五六岁的瘦小女孩,没有拉上拉链的红色羽绒服托到脚弯,像一片红花瓣。她满头大汗,手里握一根小棍条。我问:“姑娘这是上哪儿呀?”。她一头雾水望我一眼没说话,红着脸低着头继续走路。
恍惚我是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不能传达思想的眼珠。
这一问,无答。
表姐的手一指,这花山一望,萧索。
 
 
    三只羊、权杖的棍、叫咩咩
 
我始终忘不了清晨的三只羊,抖动12只蹄花。
多么真实,多么膻香。
看,它们一会儿挨近一棵草,一会儿拾起一片叶子,一会儿啃瘦一枚阳光。
它们出现在狭窄的山路上,在面无表情的羊倌前面。
在高高的山梁,四个诗意的黑点。
多好的画面。
“啪——”,然而,是什么舀翻了大山的静谧?
是羊倌的棍子打在后面一只黑羊身上。这只黑羊又推着中间那只胆小的小白羊,小白羊撒欢地用头推搡着最前面那只丰乳肥臀的母羊腿上。
这头肥母羊感觉到今天的路线和赶路的速度异常。它在抵抗,不安地瞪圆眼睛,掉头用角顶了中间的小白羊。如此三番,后两只羊也开始反叛。
……反抗,但有什么用呢?一根权杖的棍子,让它们哑口无声。
它们不得不统一方向,向前走着,远离了家的方向,进入了集镇的屠宰场。
头盖骨、盐瓢谷、螺丝骨——
三次惨叫,有时在我的梦中。
它们人头,羊身。
流着眼泪,在粉碗里睁大眼睛,紧盯着我们。
 
——刊发于2020年《散文诗》青年版第10期(总第538期)“室内乐”栏目 7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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