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河

我小的时候
你也小呢
你清澈如小孩子的眼眸

我和小伙伴
抓鱼 捉蝌蚪
划船 溜冰
光着身子拍水花
尖叫着扎一个捻葫芦

我长大的时候
你也长大了
你的眼眸浑浊
抑郁的水纹摇荡
你黑着脸
呜咽着
我不敢靠近

我快变老的时候
以为你也会老
你却年轻了
你的清澈
又如孩童的眼眸
水鸟在自由飞翔
成群的小鱼追逐着
明媚的波光

（二）树

小时候
院子里有一片小树林
树遮挡着太阳
拉着皮筋
挂着秋千
还有小黑板
我们的笑声 读书声
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交织

长大后
小树林不见了
爹栽了柿子树
枣树
还有苹果树

我的孩子们也长大了
爬上树摘红红的枣子
红橙橙的柿子
脆甜脆甜的苹果
他们在树上叽叽喳喳
像一群小麻雀

爹没了
柿子树没了
枣树没了
苹果树也没了
冰冷的水泥
封存了那片生生息息的
泥土地

（三）田

小的时候
走在田间
春天看绿芽
看桃花红杏花白
夏天跟着父母间小苗
爬在土地上
写绿色的诗行
秋天
摘下紫色的葡萄
黄灿的玉米
白云一样的棉花
涨红脸的高粱
被弯弯的镰刀割倒
躺了一地

地下也有果实啊
白胖的花生
圆的土豆
红的地瓜
彩色的原野啊
飘满丰收的气息
绽放着农民笑皱了的
黑红的脸庞

后来
我回到我的村
亮晃晃的大棚刺眼
鸡鸭排泄物的特殊味道
扑向鼻孔
我的亲弟弟
在高温的棚里
努力习惯着异味的熏陶

（四）屋檐
小时候
雨水从灰瓦筒滴下
我坐在屋门口看珠帘
听雨声嘀嗒
冬天
雪水从屋檐流下
来不及落地
冻成晶莹的冰凌
挂在屋前
咔嚓
我的小手折下冰凌
小嘴吸溜着
像吃冰棍一样

屋檐下有鸟窝
我踩着木梯上去
手伸进去
摸到还有温度的鸟蛋
老麻雀扑扇着翅膀
声嘶力竭的叫

后来我做了母亲
才知道当时的自己
是一个暴君

（五）菜窖
爹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大坑
秸秆搭的顶
顶上盖着土
坑里有土的台阶
那是白菜土豆胡萝卜
冬天的家

爹踩着土阶下了窖
菜从窖口飞上来
我捡到小筐里
送给母亲做饭
结了冰碴的胡萝卜很甜
母亲来不及煮
就被我们抢着生吃了

（六）动物

小时候
鸡羊猪牛
和人住一个院子
人喂他们吃剩饭 糟粕

鸡给人下蛋
猪羊把自己
变成喷香的美食
给人吃
或者把自己卖了
给人钱花
牛是人的奴隶
耕田 拉粮食
还免不了被鞭子抽

（七）邻家

我端了一碗没有油花的
酸菜面
去邻家吃
姨给我浇了一勺肉炒花芽
好香

姥爷生日那天
母亲做饺子
胡萝卜羊肉馅
羊肉很少
饺子很香
我们兄妹还没吃饱
母亲装了一碗
让我给邻家送过去
母亲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有人说
母亲和姨的友谊
比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友谊都长
八十年

母亲搬走了
姨坐在自家的门前
落泪
说以前倒出垃圾来
都能在门口见见

（八）皮车
那匹骡子
戴着红缨
挂着铃铛
皮毛如锻
笨重的皮车
由两条辕
固定在它身上

皮车垛满了金黄的麦秆
我们坐在麦秆上面
麦秆有阳光的味道
皮车一摇一晃往前走
麦秆松软又有些扎
赶皮车的人
唱着歌
我们
在皮车的摇晃中
无比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