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罗江（外一首）

你，一直在流，从春秋到战国
从秦至明清，至今，一直在流
拥有两千年的娴静与盈虚消长
而我,宁愿驾一叶扁舟，在你的上面
不停地敲锣击鼓，击鼓敲锣，用铺天盖地的
铿锵，开掘你底层深处的沉沙，让你想起
一度淹没过你的岁月，想起我
就像曾经照耀过你的太阳，现在照耀我
但你不肯属于我。这是不争的事实。尽管
我是你嫡传的子孙，在血脉
可以追溯到的楚国
你不肯属于楚国。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尽管
楚国是你疆域的地主，在中国
上游的上游。你确定
你只属于屈原。一个人

平心而论。你的水流是细小的
没有长江，不，甚至不及湘江
那样辽阔和悠长。但我们知道
你的细小，因屈原，而被龙舟
划龙舟的大众被放大，被米粽
昌蒲艾草、雄黄酒放大。甚至
被我个人那极易被忽略掉的智商
放大。像时光之门一直对外开着
等着爱，追捧年年五月初五的光临
等着端午，以传统节日的名义，在水上
并通过龙舟，递给大众消费
而我，留下的身影，不过是因你
而溅起的微弱的浪花，落下来
也掀不起什么潮汐。但我认识你
是我的荣幸。更多的诧异，诧异于
你的名字在众多陌生人心目中的
陌生。仿佛无名。然而，你的无名
却因文化源头的历史陈情，被诗人
攥在手心，推至到了蓝墨水的上游
你多像死去的屈原，怀着一颗普惠的心
和对人间不平的敌意，一直活着
瞪大的眼睛，从时间之内
望向，时间之外

(2021.06.04.)





屈子祠

在我的记忆中，你是模糊的
除了我通过《楚辞》认识的那个人
如今，我像风，顺从我的意愿
用我的到来，重新认识你，进而
发现你的孤独和我们的眷恋
在玉笥山上，你的栖息地
你常年守望的眼神与川流不息的汨罗江
形成了动静对称的两极。静
是美的一种。比较中的一种。像你
于斑驳的红墙中，露出的尴尬的
灰头土脸。时光奉行时光的
法则。经时光打磨后的
楚时贵族的装束和清时的低调与
奢华，似乎更让世人瞩目
“此地不去也罢，没什么
看头，仅仅适宜于怀旧”
有人得出这样相反的肤浅的结论
而你，不闻不问，像不屑于与卵石为伍

我惊异于我对你的痴迷
用怀旧充实怀旧，用一种对极致
对人文关怀追求的冒险提升冒险
像这里的博大与包容。这里，允许
战国墓群、古代窑址，以及做旧的碑林
以自己的独立身份存在，并与你共存
它们铺陈开自我，却暂时放下身段
以拥戴的方式，拱卫你，等
闲下来的人欣赏。但它们最终都是
烘托和陪衬的劳碌命。注定
被前来拜谒屈原的诗人所漠视
在诗人的眼中，你的神圣
容不下，半点俗世灰埃的荡漾
像相机取景框与快门的交流
留下的，都是栖在青史册页里铮铮作响的
彩照。旗帜般指引芸芸众生

没有别的选择。就像屈子祠一定供奉着
让人仰视的屈大夫一样。没有别的选择
祠内，屈原的雕像写满凝重与洒脱
他面容清瘦，头微昂起，像个书生
而一手抚剑，一手掌心向上的细节
将某种隐喻推向高远，或更高远
他正面向天，仿佛在向天
索要一个公道，一个人间给不了
而自己又无法咽下不平这口恶气的公道
他殁于此，也生于此，是他个人的宿命
这宿命不同常人，是另一种宿命
一种老天给不了，但可以成全的宿命
正如他惊人的一跃，让江
变成了自己身体发光的一部分
通往无限之门，由此，打开
(2021.0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