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之链
作者:黑森林 2021年09月27日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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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尔德林对自然神虔诚的呼唤,波德莱尔对巴黎生活绚烂与污秽同在的生动勾勒,T·S·艾略特疏离地对于现代人精神空虚的揭示,迪兰·托马斯怀着青春的热度对生命、死亡、欲望的酿造,特朗斯特罗姆冷峻地对寒冷都市意象的精确描绘,茨维塔耶娃戴着生存的脚镣用诗歌跳舞的画面,曼德尔施塔姆在流放地不放弃自我的姿态,巴列霍激愤地对贫穷生活的回忆,布莱希特通俗的社会记录,布考斯基在啤酒瓶堆中粗砺的生活,佩索阿在里斯本的夜里发出的喃喃独语,还有木心经受摧残后的二度青春,陈超从对抗到宽容的转换……我几乎像是资本家掠取新大陆一样,一个一个地“进军”着新的诗歌版图。
难道我在占有他们吗?我这样问自己之后就发现,谁也不能像占据一幅世界名画一样占有这些诗人的作品。它们就像一阵阵晚风,不知道会向什么地方吹,不知道会被哪个游客幸会。我更愿意把他们视为已经逝去在时间中的朋友,尽管从未谋面,却用留下的语言(很多还是经过翻译转换的)和我交流。我时而领会那些美丽的句子,就像垂涎阳光下经过水洗的晶莹透亮的紫葡萄。有时,它们读起来,也像不同风格的音乐。更多时候,那是一道道摄人心魄的闪电。我知道,我不能采用学数学的方法一步一个台阶,稳扎稳打,建立复杂而又清晰的逻辑框架去读他们。读诗的过程是非理性的(至少肯定不是完全理性的),时而我当下就能领悟某个诗人的某首诗或干脆就一个句子,时而我觉着人们谈论的名作味同嚼蜡,时而我又为发现一首极少听人谈论的好诗而兴奋不已,宛如这首诗是专为我写的一样。
历史、教育和传媒的影响会将一个诗人偶然地带到一个读者的视野中,但得近乎神秘的缘分才能让这位诗人对其产生重大影响。那是什么呢?相似的成长经历、家庭出身、知识结构、文化背景、政治理念?还是共同的美学追求?这些因素都满足了就能决定性地意味着某位大诗人一定在我心里分量很重?事实是,一个诗人与一个读者的相遇是偶然的,一个诗人被一个读者深深地喜爱更是很神秘的。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个人经历的增加,读者对诗的看法也会变化。怎么之前那首让人激动的情诗现在却显得矫揉造作?又或者某首之前未曾留意的诗现在却散发着宝石一样的光芒?读者不禁会发问:是我的感觉迟钝了,还是那时太青涩?也许,伟大的诗歌正在耐心地等待我们成长,然后再和它进行平等的对话。
上述的诗人们就在既往的时光中镌刻了我最强烈的现代诗记忆。他们在不同侧面,不同程度上与我心有戚戚焉。我以现有的经历和能力也只能读懂他们的部分诗作,但这并不要紧,因为他们在扩大着我,充实着我,甚至让我建立了一个坚实的堡垒去抵御流俗语言的冲击。然而,我越来越警惕地发现他们也在遮蔽着我。
于是,我读得越多,就越想成为自己。我用自己的独特尝试去“驯服”他们。他们看似各自喃喃独语,甚至彼此争议,却在我心里渐渐融为一体,像奇异的合金,像热腾腾的大锅菜。而那个看似在控制各部分比例的人就是我,一个被所读的诗歌潜移默化地有所改变的人,是镜子也是深渊,是合金,也是大锅菜,是另一个有别于上述所有人的人。他们给我精神的陪伴、技艺的展示、道路的指引、意志的支撑、智力的挑战,刺激我的想象和思考,努力扫除岁月蒙蔽在心灵上的尘埃,最关键的是,激发了我写诗的冲动。
我甚至也打算用语言去捕捉大脑中飘忽而去的思绪。但我总不满意,因为,一旦句子落下,思绪仿佛也没那么鲜活了。写诗总像把心中无限美丽的蝴蝶做成了标本,结果大多数还是破损的标本。这是语言的限度,还只是我诗艺的拙劣无能?但毕竟,它们记录下了一段段过往的时光和心灵一角的呓语。虽然只是标本,但也足以标定存在的足迹。当时间足够漫长,我是否还能借由当初的诗句认出那个在时光火中蹦跳的人?我会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他,亲切而又陌生?是不是也会有另一个人偶然读起我的诗句?他会不会也想提笔写诗?他会想到博尔赫斯的这句话吗?——“所有的作家在写同一本书。”
2021.01.11
黑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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