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    

阳光像静脉推注。
八九点钟冒出的这个念头，
把我缓步推到山顶。
正午悬在空中，我晃了一下，
就睡着了。一觉醒来，
感觉手里握着那个空瓶子。
风从北方吹来，
伤口因为结冰而透明。
那些脱掉外衣拿在手上的人，
在山顶集合，指着我，
说，这家伙长得像把盐水瓶，
不保温，离他远点。
瞧，他们利用我的想象，
并在里面灌满了开水。
我理解北风，不需要拔掉瓶塞。

2016/12/11

超声波

用一根铜线把你我串起来，
你说，我心跳正常。
把头转向窗外，
两只蝙蝠一前一后，消失在目力之外。
它们用超声波交谈，
不理会我们叽叽喳喳。
阳光探测到的信息，
我在骨头、血液和呼吸中，
也能收听到。那里有无数根铜线，
把我的眼眶加固成双孔插座。

2016/10/5

象鼻子

描述一个人打呼噜，
不如让风直接穿过鼻孔，
长成一只耳朵，
不是卵石蝴蝶钳子扳手。
它们，各说各的话，
说着说着，各人的影子
都变成砂粒。
打开电脑，输入石榴，
屏幕上跳出蕃茄，
鼠标对着鼠标说个不停。
拔掉插头，象鼻子，
从你眼底伸出，我悬在半空。


2016/12/23

转圈

早晨起来转动两个眼球。
顺着转三十六下，
然后反着转，不多不少。
我为赖在床上有事做，
心里踏实。这么多年，
没有因为玻璃球浑浊而减少
一次。它转它的，
我转我的，它没时间，
变出新的戏法，我没时间
恐慌。刮风下雨打雷
甚至结冰，各转各的吧。
九点钟，阳光直射到被壳上，
与冬季倾斜的角度一致。

2016/12/27

未来

一个腮状的烟灰缸，
把我逗乐了。
它过滤掉没办法说出的恐惧。
关心我的人呼吸紧张，
有人在道歉，
我自动改用腮呼吸，
尾巴翘起来。
我再次乐了。瞧，
它们对烟雾说，
身体是多余的，留下指头。
一二三，一二三，
为了数清那么多星星，
嘴巴与手，常常在同一个节奏中，
扔下对方。

2016/10/15


合奏

今天早晨，用电动牙刷刷牙，
它动一下，停一下，
弄得我的手不知道怎么办，
感到心脏至少，
比昨天早晨慢了三拍。
右手变得迟钝，
像悬在演播大厅的指挥棒，
陷入一个转机。
泛音在白色泡沫中消失，
卷走一点点惊慌。
它们无意中触动，搁在胃里的
那把葫芦丝，
我鸣叫着，将牙刷插入单孔底座。

2016/12/20

在南方

烈日用一把野猪鬃做成的
梳子梳头。
凉风从罢园的辣椒树飘向
我刚冒出来的汗滴。
一些陡峭的话语触动
内心的火苗。
我爱这一切，神圣的夜晚，
一层薄冰将我隔离，
河水在下面，穿过众多腮孔，
对应林间的光束。    
我上升，掠过每一片枯叶，    
绿色的影子在泪珠中，
再次浮现，对应每一块
烂在海底的帆板。火，
在此沉睡，而风依然在寻找
锯齿状的睫毛，我耗尽半辈子，
混入其中，从未被察觉。

2016/12/18


深渊

深渊比鸡蛋壳易碎。
有人咯咯叫，轮到你双眼发黑。
我从未嘲笑过一只公鸡，
在母鸡背上说过不停。
它们的快乐将白天黑夜搅成
半碗黄色的液体，
流清鼻涕的人，活该失眠。
分不清深渊在脚板下面，
还是上面，我因此咯咯叫。
春季两声，几乎不换气，
夏季三声秋天叫一下天就黑了，
冬天不叫。没有人的地方，
四季都是红的。我承认，
摘一朵鸡冠花，戴在头上，
不是模仿，而是有人怀疑你
冒充深渊在半夜打鸣。
能够从壳壳里面走出来的人，
双脚自然分开，一前一后。

2016/12/4


形式

呼吸形式在呼吸中
自动变成气体。
虚空容得下灰白头发胡子，
包括对于它的描述。
这是事实，不为任何思想
所缚。它敞开自身，
欢迎鼻子、眼睛、耳朵，
舌头躲在替身中颤动，
被意识填充的世界，
把意识关在门外。
它渴求，因而长出舌头，
眼睛，耳朵，鼻子，
身体与万物重新接通。
它们在一呼一吸中，
将活着的形式简化为一种节奏。

2016/12/22

卡车司机

车轮陷在泥泞中，接近坡道顶端。
我下来，用双手和肩膀
顶住车厢档板。车轮飞速旋转，
泥浆四溅，仿佛是在嘲笑，
车子并没有向前挪动一厘米。
父亲赶来，就近捡到两块砖头，
顺手扯过一把草梗，塞在轮子底下，
这动作像他当年将一颗糖果
塞进我嘟囔着的口里，我跑上坡顶。
卡车停在上面，像一匹老马，
低着头，等着父亲。想到这一幕，
我就会有一脚踩住油门的冲动，
撞向一个突然冒出的，砖块般的词。
快乐挂着空档，在盘山路上疾奔，
又自动点火，把车灯近光压进辙痕。


2016/10/30

深秋
 
养肥两只猫的女人对得起
这个称号：猫婆。
敏锐的目光啃碎十公里外的鱼骨头，
我有三月不知腥味。
没有对象的爱变成一个冷馒头，
闻起来有糊味——
把你那只猫，送给我，
我愿意陪你睡觉，
在你坐过的沙发上。
我害怕第五只猫到来，不论公的，
母的，都会让深秋的彩条布，
铺上一层细霜。那么多细小的颗粒，
出庭作证：你的牙齿，
长在无名指的指甲缝里。
别拔掉它，求求你，我去拖地。
 
2016/10/31
 
 菩萨

在阳光下。麻着胆子
往菩萨身上撒尿，
木头做的比石头做的，
好玩。而月光下，
因为模糊多了一些恐慌，
幸好没有人看见。
隔老远听见响声的人，
把我当成死鬼，我系好裤子，
咳嗽一声，或者唱一句，
试一试发声系统，
有没有漏水。如果没有，
我就是泥巴做的，
泥巴会善待突然来临的
每一阵尿意。

2016/12/15

我从未说过我孤独

此刻。孤独长出一只牛角，
使劲一吹，
月光就钻进一排桂花树，
不见了。
围着其中一棵刚裁下的
小桂树走个不停，
不是为了逮住某个人影子，
真实的情况是，
从我身下脱下的一件外衣，
第二天上午还在那儿，
冒着热气。来来回回的我，
此刻的我，跟着它们转，
你看见我时，我已追上前面那个。


2016/12/15

桥墩
    
时间在心脏上跳动，
与心脏跳动是两码事，
试飞员都知道。
葬身在汉语领空的试飞员，
海子，脑部缺氧爆炸，
另一个张枣，因排气管损坏，
沉入莱茵河底，
他们，留下两个桥墩。
架一座桥通向对岸，
与桥本身也是两码事。
工字钢代替衰弱的神经，
能为大多数人接受。
关于桥身的颜色，
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还是下午六七点钟，
至今没有结论。奇怪的是，
这些人坐在沙发上
或者树阴下，一争半个世纪。
有人爬上土包子山冈，
抬头望了一眼，下山接着说，
声音小了点。远处，
把两座孤峰连在一起的，
不是河水，也不是风。
一只鸟飞过去，飞行的声音，
与飞行有没有关系?
你站在翅膀的角度，还是动力，
不，别说了。我得站着，
站一会儿，看落日把光的影子，
如何架在五点到七点之间。

2016/12/21  
表象

在一片枯草上，摊开四肢，
进入睡眠状态。
困倦的身体在午后的阳光中，
打开每一个毛孔，
任由细密的汗水冒出来。
它们完成一场集结后，
我醒来，额头，颈圈周围，
甚至全身都能摸到它们，
热乎乎的身子。
那一刻，我为我的粗暴吃惊，
春天刚刚开始，
它们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
加入到草根的行动。
为此，我老老实实躺在原地，
等它们每个小分队，
都消失在风中，才起身。
走着走着，不由得一阵小跑，
从身上掉下来的枯草梗，
随即跃向空中，向你频频挥手。

2017/2/13
他他们

把水果渣倒进垃圾袋里时，
有一串字符相撞的声音，
拧着头听了一会，
一个词迸出来：他他们。
仔细问过老婆之后，
知道这是四个苹果两个橙子的
剩余物，没掺别的什么，
都是水果纤维颗粒。
我放下心来，进入电梯，
电梯门先是试探着然后哐一声，
类似某人边说：好，
边伸出两根明晃晃的指头。
伸手按开门键是多余的
动作，水果渣不同，
今天它自动滑向垃圾桶，
没发出声音，我有点纳闷，
在电梯里一连作了两次深呼吸，
肠胃没有半点响应。
重新站在家门口，突然就喊出了：
他他们，他他们，
老婆在里头说：下次记得拿钥匙。

2017/2/27

谛听

一根蛛丝从昌耀墓碑左上角，
伸向他母亲墓碑的右上角，
跨度不超过两米，
把两座低矮的坟丘连成一个整体。
我呆立墓前，想找到这只蜘蛛，
向它致敬，可它不见踪影。
回家后，我老掂记着这根蛛丝，
万一被风吹走了呢，
或者被突然掉落的枯枝压断，
母亲与儿子，如何在一阵盲音中
听出夜半的蛙鸣正在变暗?
于是，我试着把这根无意间
潜入心中的蛛丝移向诗行，
保留它并不光滑的表皮，
这会是一个什么形象?
在多次失败之后，我开始把自己
从那个完美的形象身上剥离，
就在那一刻，细小的疼痛中抖出
一张蜘网，缚住我颤动的双脚。


    2017/4/10


斗牛

火从火塘中跑出来，潜入我体内一条小溪，
溅出的水滴，弄得满身都是。
窗外，风深入冬天，掀动南方稀薄的冰块，
像一车玻璃从翻斗卸下，可能是另一个捣蛋鬼。
他们把我扔在门与火塘之间，几步路
晃过来荡过去，直到抓住门栓打开一条小缝，
奔突多时的火与风，两个捣蛋鬼，
幽灵般消失，留下我像一个清空的斗牛场。

2017/5/29

夏日

几片紫菜叶从榨汁机口流下的
汁，比本色淡了许多。
不需要盐和锅铲，
鲜活的味道，把谈论多年的火候，
换成一把洗净的红薯莴笋叶。
用不着与任何人争论，
山地西瓜比海南西瓜更甜。
把省下来的时间，交给阳光雨水，
早晨饱满多汁，再来一杯吧，
我差点爱上拖把，
亲爱的老婆是身边的大师。
为此，得向每一个砖块般的词语
道歉，它们把我当成一个箩筐，
苹果与石头，没有区别。
喝完最后一口，牙自动咬上，
另有一股汁液，流向我的肺腑，
用不着否认，熟透的芒果加深了
对热带的理解。来点冰块，
舌头蹦跳着，滑向骤然而来的
一阵凉风。我无意中
翻开这一页，不小心把它撕裂，
一股沁凉、透明的汁液，
流向此刻，注满这个空玻璃杯。

2017/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