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

牧人明白，一切都在轮回
天空和旷野，全是往年面孔
——绿了，橙了，黄了，又枯了
“所有的山岗，鲜花如音乐般开放”
而蚜虫随风飘落，在枝叶间舞蹈

牧人明白，轮回是种幻象
“人不可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
——今年反季节的洪水去年就没来
早前飘过的雁鸣，或已成遗言
蟹蛛、草蛉与飘虫却互致丰年祝福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牧人顺着时序趟过溪水的世界
夏天，有罪的石头需要洗涮
他明白，当冬风还凛冽的时候
山溪干涸，尚不允许春花开放
2021.09.20

蒲公英

温暖时，雪才落在头上
装点她的一身绿色。她说：
“别把这点点雪白看作是寒冷”
在弃置的野地，感知泥土的热量
她不想暴殄天物——即使相互卑微

她有时忧伤，像干瘦的躯体
这病躯拥有许多美好的文字
让许多人忘记她也会怀孕
会养育无数孩子。她的个性
如此柔弱，但有野火的成分

永远不可能被捆绑，在风中，雨中
无须抵抗肢体的颤抖，甚至抽搐
风雨中飘泊并不因为精神崩溃
她想：在有情人的嘴边
“对于飞翔，我感到欢喜”
2021.09.27

雷公蛇

四脚蛇对老牧人来说，有敬畏之心
随心更换树枝的颜色与岩石的颜色
昂着头对望太阳。传说的告诫：
“被它咬住了要等雷神旨意才松口”
这种敬畏来源于自小植入的恐惧

面目狰狞是现实的表情之一
却以变色来躲避无处不在的天敌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牧人呼啸一声，牛群就列队归家
冬天，他常与狰狞者一起晒阳光

当孙子指着书本里的树蜥蜴说：
“这是频危动物，像熊猫一样”
老牧人莫名伤感，那天——
雷鸣之夜，一条四脚蛇爬入梦中
牧人在一道闪电后惊醒
2021.10.06

虎啸

一百年前，猎人成群结队越过山岗
他们大碗吃肉，在心里供奉武松
把弓箭、朴刀、棍棒抹涂在脸孔上
舔干最后一滴酒，隐匿在夜色中
倾听低沉的节奏狂风般穿透暗黑

啸声已在围捕中死去
莽林成片地融进牧人自由的影子
牛羊成群结队。他越来越沉默
“我究竟在怀疑什么？又怀念什么”
谁，还在苦苦追寻传说的足迹

牧人老了，愈觉孤单，在临睡时
回忆丛林法则中一双忧伤的眼睛
在梦中喊出隐密而悚惧的语调：
斑斓大猫总担忧被鸟儿的粪便击中
——马戏团的囚车正从远处驶来
2021.10.11

菩萨鱼

在池塘，在山溪，在四月的稻田
其实，有条水沟就满足了
没有族谱，但兄弟姐妹遍布南方
凡积水之地就是家园，就是居所
像水中飞翔的麻雀，卑微但自在

现在，在石屎森林中宠物般活着
灯火与演奏，如夜的金黄色镶边
子非鱼，焉知鱼不回想过往——
被鄙弃的岁月与被贩卖的岁月
自在的遗忘与豢养的高贵

別到旷野寻找了，也不可能偶遇
无数族类在花鸟街的鱼缸里
明码标价。野外的溪水中
树林的氤氲中有颓废的气味
兄弟姐妹们已泛滥地隐居在过往
2021.10.13